第24章 韩云裳的挑衅

六月二十五，韩云裳第二次登门。

这一次，她带的不是糖，是一本书。

"公主，"她把书放在桌上，"这是云裳新注的《九章算术》。"

夏诗琪翻开看了看。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算式，字迹清隽，注解极精。

"韩小姐的数学很好。"

"还行。"

"找我何事？"

"比试。"

夏诗琪抬起头。

"比什么？"

"比算题。"

韩云裳站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

"云裳有一事不明。京城都说，春阳公主是天人下凡，无所不能。"

"云裳不服。"

"云裳想问公主三道题。若公主答得出，云裳从此不登公主府的门。"

"若答不出呢？"

"那请公主，离我表哥远一点。"

夏诗琪："……"

她靠回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十七八岁的姑娘，为了一个男人，来跟我比算数。

这是有多闲。

"韩小姐。"

"公主请讲。"

"你我今日比试，是私下比，还是公开比？"

"自然是公开。云裳已经请了三位翰林院的学士，在门外候着。"

"好大的阵仗。"

"云裳做事，从不偷偷摸摸。"

夏诗琪笑了。

"那我也请三个人。"

"公主请谁？"

"我的学生。"

"学生？"

"是，"夏诗琪说，"六个小丫头，跟我学了两个月。"

韩云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公主莫要小觑天下士子。"

"不敢，"夏诗琪说，"我只是想让韩小姐知道，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一个人服气。"

"我是为了，让六个人会算。"

一刻钟后，花厅里坐满了人。

三位翰林学士坐在左边，六个小姑娘坐在右边，一个个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韩云裳站在厅中，朗声道：

"第一题。"

"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三位学士相视一笑。

这是《孙子算经》里的"物不知数"，也就是后世说的中国剩余定理。解法繁复，非深通算学者不能解。

夏诗琪还没开口，右边一个小姑娘举起了手。

"二十三。"

厅里安静了一瞬。

"你怎么算的？"一位学士问。

那小姑娘站起来，细声细气地说："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树梅花廿一枝，七子团圆正半月，除百零五便得知。"

"三剩二，乘七十，得一百四十。五剩三，乘二十一，得六十三。七剩二，乘十五，得三十。三数相加，是二百三十三。减二百一十，得二十三。"

那位学士愣住了。

"这是……'大衍求一术'？"

"是师父教的。"

"你师父是谁？"

小姑娘指了指夏诗琪。

三位学士齐刷刷地看向夏诗琪。

夏诗琪正端着茶盏，一脸淡定地喝茶。

其实她根本不会大衍求一术。

这个口诀，是她昨晚临时教给阿蘅的。

因为她自己只会用现代同余方程解。

她知道答案，但她不能说怎么算的——说了就露馅。

所以她昨晚把口诀写在纸上，让阿蘅背了一宿。

韩云裳的脸色，变了一下。

"第二题。"

"今有池，五渠注之。甲渠独注，一日而满；乙渠独注，二日而满；丙渠三日，丁渠四日，戊渠五日。问五渠同注，几何日而满？"

这是标准的工程问题。

1 ÷ (1 + 1/2 + 1/3 + 1/4 + 1/5) = 1 ÷ (137/60) = 60/137 日。

夏诗琪在心里算完，正要开口。

右边另一个小姑娘举手了。

"一百三十七分之六十日。"

韩云裳："……"

"你怎么算的？"

"师父教我画了图，"小姑娘说，"用一根线，一日分成一百三十七份，五条渠各占几份，加起来，一日注一百三十七份。满池是六十份，所以是六十分之一百三十七日。"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啊不对，是六十日除以一百三十七。"

厅里又安静了。

一位学士忍不住问："小娘子，你识得分数？"

"识得。师父说，天下万物，皆可分之。"

那位学士感慨地点了点头："善。"

韩云裳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第三题。"

她深吸一口气。

"今有妇人，每日织布。第一日织五尺，此后每日比前一日多织三尺。问三十日，共织几何？"

等差数列求和。

a₁ = 5, d = 3, n = 30 a₃₀ = 5 + 29×3 = 92 S = 30 × (5 + 92) / 2 = 30 × 97 / 2 = 1455 尺

夏诗琪刚要开口。

右边第三个小姑娘举手了。

"一千四百五十五尺。"

韩云裳的手，抖了一下。

"你……"

"师父说，"小姑娘一字一句地背，"首尾相加，乘以天数，折半即得。"

"第一日五尺，第三十日九十二尺。五加九十二，是九十七。乘以三十，是二千九百一十。折半，是一千四百五十五。"

厅里死一般的安静。

三位学士面面相觑。

其中一位站起身，向夏诗琪深深一揖。

"公主门下，竟有此等人才。"

"老朽今日，方知何为'有教无类'。"

夏诗琪放下茶盏，站起身，回了一礼。

"学士过誉了。"

"不过誉，"另一位学士说，"老朽想问公主一句——"

"学士请讲。"

"公主为何，要教女子算学？"

夏诗琪看着他，慢慢地说：

"因为一个家，管钱的是女子。"

"管粮的是女子。"

"记工、记账、算工钱、算口粮、算孩子几岁该上学、算老人几岁该吃药——"

"这些，都是女子在管。"

"她们不会算，就要被人骗。"

厅里静了。

那位学士沉默了很久，然后向夏诗琪，深深一揖。

"公主之言，老朽记下了。"

韩云裳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公主。"

"韩小姐。"

"我输了。"

"没有输，"夏诗琪说，"你算得很好。"

"可我输了。"

"你输在，"夏诗琪看着她，"你把算学当成了比试。"

"我把算学，当成了过日子。"

韩云裳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说：

"公主，我表哥他——"

"韩小姐。"

"嗯？"

"你表哥，"夏诗琪说，"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云裳的眼睛亮了一下。

"公主想知道？"

"想。"

"我表哥，"韩云裳说，"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他十岁能背《孙子兵法》，十二岁能推演阵图，十五岁自己造了一台水车，浇了半村的地。"

"可他不中科举。"

"为什么？"

"他说，"韩云裳笑了，"科举考的是文章。他写文章，只写自己想写的，不写考官想看的。"

"所以他考了三次，三次落第。"

"后来他就懒得考了，在城南买了个小院子，天天鼓捣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我舅舅骂他不务正业。"

"我舅母哭着求他去考。"

"他就是不去。"

韩云裳看着夏诗琪。

"公主，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诗琪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他说，"韩云裳一字一句地学着他的语气，"'我学这些东西，不是为了当官。'"

"'我是为了——'"

"'万一有一天，我要用到它们的时候，我不会手忙脚乱。'"

夏诗琪站在花厅门口，一动不动。

万一有一天，我要用到它们的时候，我不会手忙脚乱。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

"韩小姐，"她忽然问，"他什么时候说的这句话？"

"三年前。"

"三年前？"

"是，"韩云裳说，"三年前的三月。"

三月。

夏诗琪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三年前的三月。

他在这个世界，已经待了三年。

而我，只待了三个月。

"所以，"她想，"他比我早来三年。"

"他比我早醒三年。"

"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一个人，走了三年。"

"然后他等到了我。"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说话。

韩云裳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

"公主。"

"嗯？"

"我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公主，"韩云裳说，"你对我表哥，不是'说不上喜欢'。"

夏诗琪："……"

"你是很在意。"

"韩小姐——"

"你放心，"韩云裳转身往外走，"我说了，公平竞争。"

"我不会输的。"

她走了。

夏诗琪站在花厅里，看着门外那一院子的阳光，半天没动。

杏儿在旁边小声问："公主，你怎么了？"

"没事。"

"公主的脸，好红。"

"是热的。"

"可现在是六月，不热呀……"

"杏儿。"

"奴婢在！"

"去把我那件青色的外衣拿来。"

"公主要出门？"

"是。"

"去哪儿？"

夏诗琪看着门外，一字一句地说：

"去城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