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杯有毒的酒

六月二十，宫中设宴。

这一次是皇帝亲自设的，为的是给太子"冲喜"——太子病愈已满一月，皇帝高兴，把在京的四品以上官员都请了。

夏诗琪坐在女眷席上，左边是丽贵妃，右边是几位诰命。

丽贵妃慕容氏的气色极好，比上次见面时又丰润了些。

"公主，"她压低声音，"本宫这两日，一次都没喘过。"

"娘娘的药，还继续用吗？"

"用着呢，"丽贵妃说，"本宫让宫人把那'海螺香'全扔了，连香料库都清了两遍。"

"清得对。"

"本宫还让人查了，"丽贵妃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批香，是三个月前，从南边贡上来的。"

夏诗琪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个月前？"

"是。三月，正好是公主……"丽贵妃顿了顿，压低声音，"正好是公主摔那一跤的时候。"

夏诗琪握着酒杯的手，收紧了。

三月。

我穿越过来是三月初八。

那批香，是三月贡上来的。

太子发病，是二月。不对，杏儿说过，太子是"前月受了风寒"，那就是二月。

那批香是三月贡上来的，太子二月就病了，不相关。

可——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太子发的是肺脓肿。

肺脓肿的常见诱因，是误吸、是免疫力低下、是口腔卫生差。

不是香料。

所以那批香，和太子的病没关系。

可它偏偏是三月来的。

偏偏就在我穿越的那个月。

她正想着，宴席上的气氛忽然热闹起来。

皇帝站起身，举起酒杯。

"今日朕高兴。朕的太子好了，朕的爱妃也好了。朕的这条腿，"他拍了拍自己的腿，"也好了大半。"

"这一切，都是一个人的功劳。"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夏诗琪。

"赵芷兰。"

"民女在。"夏诗琪赶紧起身跪下。

"朕赐你一杯酒。"

一个宫女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玉杯。

杯里是琥珀色的酒。

夏诗琪跪在那里，看着那只杯子。

她伸出双手，要去接。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杯壁的那一刹那——

她的鼻子，动了一下。

苦杏仁味。

夏诗琪的手，僵在了半空。

苦杏仁味。

***。

她的脑子里，"轰"地一下，闪过一整页《急诊中毒学》。

***中毒，苦杏仁味，数秒至数分钟内致死。机制是抑制细胞色素氧化酶，造成细胞内窒息。

临床表现：头晕、恶心、呼吸困难、意识丧失、抽搐、呼吸停止。

解毒：亚硝酸异戊酯吸入，硫代硫酸钠静注。

我没有硫代硫酸钠。

我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在发抖。

可她还是伸出手，把那只杯子接了过来。

不能退。

皇帝赐的酒，我不能不接。

我要是现在说"这酒有问题"，殿里必乱。下毒的人就跑了。

我要是喝下去，我就死了。

我得想个办法，既不能退，也不能喝。

她捧着那杯酒，跪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

然后她抬起头。

"陛下。"

"嗯？"

"民女有一事相求。"

"说。"

"民女想请陛下允准，"夏诗琪说，"把这杯酒，分作三份。"

殿里安静了一下。

"三份？"

"是。"

"为何？"

夏诗琪抬起头，看着皇帝。

"因为这杯酒，是陛下赐给民女的。民女一人饮了，太独。"

"民女想，第一份，敬天。天不收我，我才活到今日。"

"第二份，敬地。地不长药，我救不了人。"

"第三份——"

她顿了顿。

"第三份，才是民女自己饮的。"

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说得好！"一个老臣抚掌，"公主仁孝，感天动地！"

"敬天敬地敬自己，好！"

皇帝也笑了。

"朕准了。"

夏诗琪捧着杯子，站起身。

她走到殿门口，跪下，面向天空。

第一份酒，洒在地上。

"敬天。"

她转过身，面向殿内的地砖。

第二份酒，洒在地上。

"敬地。"

剩下三分之一，在杯底。

她端着那只杯子，回到殿中，跪下。

"民女谢陛下赐酒。"

她举起杯子，凑到唇边。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她的嘴。

她的唇碰到了杯沿。

然后——

"啊！"

她忽然捂住肚子，"哎哟"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公主！"

"兰儿！"

老夫人从席上冲下来。

"公主怎么了？"

"娘娘——"一个宫女尖叫，"公主的脸！"

夏诗琪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她捂着肚子，蜷在地上，身体开始抽搐。

"快！快传太医！"

殿里大乱。

那杯酒"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残酒渗进地砖缝里。

一刻钟后，太医来了。

周崇跪在夏诗琪身边，一把脉，脸就白了。

"公主这是——"

"周院判，"夏诗琪在地上，气若游丝地说，"民女……民女这病，是'羊角风'……"

"羊角风？"

"是，"夏诗琪一边"抽搐"一边说，"民女小时候犯过……一年犯两三次……"

"发作时……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过一刻钟……自己就好……"

周崇愣了一下，随即大喜——不是因为他高兴，而是因为这个症状，他对得上。

"快！快把公主抬到偏殿！别让公主咬了舌头！"

太监宫女七手八脚地把夏诗琪抬了下去。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

地砖缝里那一点点残酒，被一个宫女用抹布擦掉了。

而那个宫女的手，一直在抖。

偏殿里，门关上。

杏儿和桃儿扑过来，哭得眼睛都肿了。

"小姐！小姐！"

夏诗琪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

"别哭。"

"小、小姐你……"

"我没病。"

"可你刚刚——"

"我演的。"

杏儿："……"

桃儿："……"

两个丫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小姐，"杏儿小心翼翼地问，"你什么时候学会演戏的？"

"摔了一跤之后。"

夏诗琪下了床，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漱了口，吐掉。

然后她说：

"杏儿。"

"奴婢在。"

"你去找冯公公，就说我要见陛下。"

"可陛下还在宴上——"

"就说，"夏诗琪一字一句地说，"就说，那杯酒里有东西。"

杏儿的脸白了。

"小、小姐，你是说——"

"去。"

半个时辰后，皇帝来了。

他走进偏殿的时候，脸色铁青。

"赵芷兰。"

"民女叩见陛下。"

"你说酒里有东西。"

"是。"

"有什么？"

夏诗琪抬起头。

"回陛下，民女不知道那是什么。民女只知道，那酒的气味，不对。"

"什么气味？"

"苦杏仁味。"

殿里安静了。

"苦杏仁，"皇帝慢慢地说，"朕赐你的，是二十年陈的兰陵酒。那酒，怎么会是苦杏仁味？"

"民女不知。"

"你既然闻到味了，为什么不早说？"

夏诗琪伏在地上。

"回陛下，民女不敢说。"

"为何？"

"因为民女若当场说，殿上必乱。下毒的人，就跑了。"

"所以你就自己喝了？"

"民女没有喝。"

皇帝愣了一下。

"你没喝？"

"民女把酒，分作三份。第一份敬天，第二份敬地，第三份——"

"第三份你也没喝。"

"是。"

"可朕看见你——"

"民女碰了杯沿，"夏诗琪说，"但没咽。"

"然后民女就发病了。"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赵芷兰。"

"民女在。"

"你这丫头，"皇帝说，"比朕年轻的时候，还像条泥鳅。"

"民女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皇帝摆摆手，"说吧，你想怎么办？"

夏诗琪抬起头。

"民女请陛下，做三件事。"

"讲。"

"第一，请陛下立刻派人，去查那批酒的来源——从酒窖到御膳房，一路查过去，一个人都不许漏。"

"第二，请陛下立刻封存今日殿上的所有酒器，包括民女摔碎的那只杯子，一片都不许丢。"

"第三——"

她顿了顿。

"请陛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皇帝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请陛下回宴上去，"夏诗琪说，"继续喝酒，继续笑。"

"让下毒的人以为，他成功了。"

"或者以为，他侥幸没被发现。"

"然后——"

她的眼睛冷了下来。

"他自己会露出马脚。"

皇帝走后，杏儿端来一碗粥。

"小姐，你吓死奴婢了。"

"我也吓死了。"

"小姐，那酒里，真的有毒？"

"有。"

"什么毒？"

夏诗琪沉默了一下。

"一种很凶的毒。"

"有多凶？"

"喝下去，"夏诗琪说，"大概……十几息就没了。"

杏儿手里的碗"咣当"掉在地上。

"那小姐你刚才——"

"我刚才嘴唇碰了一下杯沿，"夏诗琪说，"没咽。"

"可万一——"

"万一我咽了一点点，"夏诗琪打断她，"我现在就是个死人了。"

她坐下来，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粥是凉的。

她一边喝，一边在心里想：

***。

这个时代，有***吗？

有。苦杏仁、桃仁、枇杷仁里都有苦杏仁苷。

可要让酒里达到致死量，得用大量的苦杏仁水。

那东西，寻常人弄不到。

除非——有人懂。

或者说，有人知道"苦杏仁能毒死人"这个常识。

她放下碗。

这个朝代的人，知道苦杏仁有毒吗？

《本草纲目》里写，杏仁"有小毒"。

"小毒"。

可要让人在十几息之内死掉，那不是"小毒"。

那是——提纯。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提纯苦杏仁苷，需要蒸馏。

需要冷凝。

需要——

她猛地站起来。

"杏儿。"

"小姐！"

"备车，"夏诗琪说，"我要去城南。"

"这么晚了，去城南做什么？"

"去借一样东西。"

"借什么？"

夏诗琪没有回答。

她在心里说：

我要借那张图纸。

我要看看，那张蒸馏装置的图纸上，除了酒精——

还能不能蒸出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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