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肃王府的宴

六月十五，肃王萧承玦在京郊别院设宴。

帖子送到了公主府。

杏儿拿着帖子跑进来："公主！肃王殿下的帖子！"

夏诗琪正在给二哥赵明海的胳膊做牵伸训练，头也没抬。

"不去。"

"为什么呀？"

"不熟。"

"可帖子是王爷亲自下的……"

"王爷亲自下的，就更不能去了。"

赵明海在一旁"嘶"地抽了口冷气，一边忍痛一边笑："妹妹，你这性子，倒是越来越像父亲了。"

"二哥别说话，忍着。"

"嘶——好好好。"

夏诗琪一边推着赵明海的胳膊，一边在心里盘算。

萧承玦。

他在东宫说过"免疫系统"。

他在廊下说过"糖病"。

他在宫墙下说过"当日天上，是有雷的"。

这个人，我不能不防。

可我也不能躲着他。

我要是躲，他反而知道我心虚。

她手上加了点力。

"二哥，疼就说。"

"疼！"

"疼才有效。"

赵明海："……"

一炷香之后，训练结束。夏诗琪擦了擦汗，站起来。

"杏儿。"

"奴婢在。"

"去回话，说我明天去。"

"啊？公主不是说不去吗？"

"不去不行，"夏诗琪说，"我躲了这一次，他就会下第二次帖子。第三次，就是皇帝下旨了。"

"到那时候，我去就不是做客，是谢罪了。"

肃王府的别院，在京西的凤凰山脚下。

依山傍水，占地极广，可建筑却朴素得出奇——三进的院子，白墙黛瓦，没有一点雕饰。

夏诗琪的马车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萧承玦亲自在门口迎她。

"春阳公主肯赏光，本王这别院，蓬荜生辉。"

"殿下客气了。"

"公主请。"

穿过前院，到了后园。

后园里摆着一桌席，只设了两个座位。

夏诗琪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两个座位。

这是要单独谈话。

"殿下，"她站住了，"民女斗胆问一句，今日的席，还有别人吗？"

"没有。"

"那民女……"

"公主放心，"萧承玦笑了，"本王不是那种人。"

"民女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夏诗琪抬起头，直视着他。

"民女是觉得，一个王爷，单独请一个未嫁的公主吃饭，传出去，对殿下不好。"

萧承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夏诗琪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真。

"公主，"他说，"本王在这世上，被人防了二十年。"

"防本王要谋反的，防本王要复辟的，防本王要害太子的。"

"唯有公主，防的是本王的名声。"

他抬手，示意夏诗琪入座。

"坐吧。本王今日请公主来，是想问一件事。"

"殿下请问。"

酒过三巡，萧承玦终于开口了。

"本王想知道，"他说，"公主是怎么知道，太子肺里有脓的？"

来了。

夏诗琪握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

"回殿下，是民女看出来的。"

"怎么看出来的？"

"看痰，看脉，看手，看呼吸。"

"可太医院的九位太医，也看了这些。"

"他们看了，没有连起来。"

"公主连起来了。"

"是。"

萧承玦看着她，手指在酒杯沿上慢慢摩挲。

"本王年轻的时候，读过一本书。"

"什么书？"

"一本胡人的游记，"萧承玦说，"那书里说，遥远的西方，有一群人。他们不读《内经》，不信阴阳。"

"他们治病，靠的是——把人的身体剖开来看。"

夏诗琪的心脏猛地一跳。

解剖学。

"他们剖开人的肚子，看里面的肠子；剖开人的胸膛，看里面的心肺。他们发现，人的血是循环的，人的肺是呼吸的，人的脑是想事情的。"

"后来呢？"

"后来，他们发现了一件更要紧的事。"

萧承玦抬起头。

"他们发现，人的病，不是'邪气'。"

"是一种很小很小的东西。"

"小到看不见，小到能飘在空气里，小到能从一个病人身上，跑到另一个人身上。"

殿里很静。

夏诗琪的呼吸几乎停了。

他在一步一步地，把话往"细菌"上引。

他在试探我。

"殿下说这些，"她慢慢地说，"是想知道什么？"

"本王想知道，"萧承玦说，"公主是不是，也读过那本书。"

夏诗琪放下酒杯。

"民女没有读过。"

"那公主是——"

"民女是猜的。"

她抬起头，看着萧承玦的眼睛。

"殿下，民女是个笨人。民女读书少，不懂什么大道理。民女只知道一样——"

"什么？"

"人活一口气。"

"气从哪儿进？从鼻子，从嘴。"

"鼻子嘴里进了脏东西，人就咳嗽。伤口上落了脏东西，人就化脓。"

"所以民女就想——"

她顿了顿。

"是不是有一种脏东西，是活的？"

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萧承玦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那不是怀疑。

也不是释然。

那是一种——夏诗琪很久以后才明白过来——一种遇到同类却不能相认的疲惫。

"公主说得很好。"

他举杯。

"本王敬公主一杯。"

"殿下谬赞。"

酒喝下去了。

可夏诗琪知道，这一局，她没输，也没赢。

他还在怀疑。

我也还在装。

我们就这么互相看着，谁也不肯先伸手。

从肃王府回来，已经三更了。

马车走在回城的路上，夏诗琪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夜色。

忽然，她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身形笔挺。

马车经过的时候，那人抬起头。

月光下，夏诗琪看清了那张脸。

张瑞泽。

她"唰"地放下帘子，心脏狂跳。

他为什么在这儿？

他在跟踪我？

还是——他在等我？

马车又走了一段，忽然停了。

"公主，"车夫在门外说，"前头有个人挡路。"

夏诗琪掀开帘子。

张瑞泽站在路中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春阳公主。"

"张公子。"

"这么晚了，公主是从哪儿来？"

"张公子管得可真宽。"

"不敢，"张瑞泽笑了，"只是这条路上，夜里不太平。"

"多谢张公子挂心。"

"公主，"张瑞泽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肃王的宴，去了？"

"去了。"

"吃了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问。"

夏诗琪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张公子是不是想问，他有没有跟我说什么奇怪的话？"

张瑞泽没说话。

"说了，"夏诗琪说。

张瑞泽的手，猛地收紧了。

"说了什么？"

"他说，"夏诗琪一字一句地重复，"遥远的西方，有一群人，他们把人的身体剖开来看。"

"他们说，人的病，是一种很小很小的东西。"

"小到看不见，能飘在空气里，能从一个病人身上，跑到另一个人身上。"

她说完，盯着张瑞泽的脸。

月光下，那个人的脸色，变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夏诗琪看得很清楚——那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公主记性真好。"

"张公子，"夏诗琪说，"你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我松了吗？"

"你松了。"

张瑞泽看着她，笑意慢慢淡下去。

"因为，"他说，"我怕他比你先说。"

夏诗琪："……"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瑞泽把食盒递过来。

"这是什么？"

"夜宵。城南那家铺子的馄饨，我顺路买的。"

"你顺路？"

"顺路。"

夏诗琪接过食盒，掀开盖子。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馄饨，皮薄馅大，汤上漂着虾皮和紫菜，还有一小撮香菜。

夏诗琪的眼睛，忽然有点酸。

香菜。

她吃馄饨一定要加香菜。

李旭知道。

李旭每次给她买馄饨，都要跟老板说一句："多放香菜，她爱吃。"

她低着头，看着那碗馄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公主？"张瑞泽有些无措，"不合口味？"

"没有。"

"那怎么……"

"太烫了。"

夏诗琪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馄饨，把眼泪搅散在热气里。

"张公子。"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路很静。

很远的地方，有更鼓声。

张瑞泽站在月光下，看着马车里那个低着头的姑娘。

他张了张嘴。

想说的话有很多。

因为我认识你。 因为我们在那条马路上吵了两年。 因为那天打雷的时候，我其实拉住了你的手。 因为我比你早醒三天，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一个人走了三天，才等到你出现。

可他一句都不能说。

最后他说：

"因为公主是个好人。"

"好人，不该被亏待。"

马车走了。

夏诗琪坐在车里，捧着那碗馄饨，吃了一口。

香菜的味道，冲得她眼泪又下来了。

李旭。

你要是在，就好了。

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身后，那个站在月光下的人，一直站到马车看不见了，才转身。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说：

诗琪，你慢点长大。

你长大了，我就藏不住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