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师府的千金

太师府的门比夏诗琪想象中要朴素得多。

三间五架，朱漆大门，门口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四个大字：德厚流光。

可那扇门一开，里面的气象就完全不同了。

三进的院子，回廊曲折，假山流水，树木都是上了年纪的。廊下挂着鸟笼，笼里的画眉看见人来，扑腾了两下。

整个府里静悄悄的，连走路的声音都听不见。

直到夏诗琪踏进二门——

"兰儿！"

一声哭喊从正房里冲出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跌跌撞撞地跑下台阶，身后跟着一群丫鬟婆子。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发髻上插着一支素银簪，眼睛哭得通红。

"兰儿！我的兰儿啊——"

夏诗琪被她一把搂进怀里。

那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母亲的拥抱。

很紧，很用力，带着颤抖，带着后怕，带着一种"你差点就没了"的庆幸。

夏诗琪僵了一瞬。

她的母亲在她十六岁那年就去世了。这十年里，没有人这样抱过她。

她的鼻子一酸。

"娘……"

她下意识地叫了出来。

老夫人抱着她，哭得更厉害了："哎！哎！我的儿！"

后面的丫鬟婆子也跟着抹眼泪。杏儿和桃儿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磕头："老夫人恕罪！奴婢们该死！"

"起来起来，"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说，"小姐找回来了就好，你们也是尽心了。"

夏诗琪被老夫人牵着往里走。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提醒自己：

你是赵芷兰。你是赵芷兰。你是这个妇人的女儿。你不能露馅。

正房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主位上，身穿紫色常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眉眼之间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沉稳。他看见夏诗琪进来，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这就是赵衍。

当朝太师。

"兰儿。"他开口，声音不高，很稳。

"父亲。"夏诗琪福了福身。

她不知道这个时代的规矩，只能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双手交叠，屈膝。

赵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三秒。

那三秒钟，夏诗琪感觉自己像被CT扫描了一遍。

"听说你摔了一跤？"

"是。"

"可曾伤着？"

"皮外伤，不碍事。"

赵衍点了一下头，又问："头晕不晕？"

这是在试探我记不记得事。

夏诗琪心里一紧，脸上却做出茫然的样子："有一点……女儿摔过之后，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这句话一出，整个屋子的人都安静了。

老夫人"啊"的一声，又要哭。

赵衍却只是把茶盏放下。

"记不清，也罢。"他说，"人回来就好。"

他说得很平淡，可夏诗琪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是唯一一次失态。

"去请王大夫来，给小姐看看。"赵衍吩咐道。

"是。"

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的三个人终于走上前来。

三个男人，都是三十上下的年纪，身材高大，眉眼之间有七八分相似。

"大哥、二哥、三哥怎么都在？"夏诗琪故作惊讶。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在——按杏儿的说法，三位少爷常年在外带兵才对。

可她这一问，三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自然，没有任何怀疑。

"二哥前日回京述职，"走在最前面那个说，"我和三弟听说你出了事，连夜赶回来的。"

这是赵明江，镇北将军。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可夏诗琪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那是一个常年握刀的人的习惯。

"丫头，"第二个开口，声音洪亮，带着风沙味，"你这一摔，把大哥三哥都从营里吓回来了。"

这是赵明海，平西大将军。

他左臂上缠着布，隐约能看见底下渗出的药渍。

夏诗琪多看了两眼。

他受伤了。

第三个，最年轻的那个，笑嘻嘻地凑过来："妹妹，你猜三哥给你带了什么？"

"什么？"

"西域的葡萄干！"赵明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夏诗琪接过来。

她其实不爱吃葡萄干。

但她还是笑了，笑得很甜："谢谢三哥。"

赵明川看着她，忽然"咦"了一声。

"妹妹，你以前收到葡萄干，都是先皱眉头的。你说'又甜又黏，粘牙'。"

夏诗琪的心跳漏了一拍。

屋子里的空气安静了半秒。

她立刻把葡萄干塞进嘴里一颗，嚼得咯吱响，然后眯起眼睛，一脸满足："真好吃。三哥，我还要。"

赵明川哈哈大笑："你瞧，我说什么来着，摔一跤，脾气都变好了。"

老夫人在旁边抹着眼泪笑："变好是好事，以前那脾气，跟她爹一个样，倔。"

赵衍哼了一声，没说话。

可夏诗琪看见，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天晚上，夏诗琪躺在赵芷兰的床上，睁着眼睛，一直到三更。

房间很大，床很软，帐子是素纱的，帐外点着一盏灯。

她把手机从袖子里掏出来，举在被子里，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满格。

还是满格。

她一整个下午都在偷偷观察：她试着把手机放在阳光下晒，试过用布包起来埋在花盆里，甚至想过要不要把它拆开——最后她放弃了，因为她知道自己拆不开，这是全封闭的一体机。

电量纹丝不动。

她又试着打开浏览器。

无服务。

她打开相册。

照片都在。她的毕业照，她和李旭在海边的合影，她的执业医师准考证，她拍过的CT片，她收藏的几百张医学笔记截图。

她滑到一张照片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本书的截图。

《实用内科学》第137页，关于社区获得性肺炎的用药指南。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把那袋药倒在床上，一样一样地清点。

布洛芬、对乙酰氨基酚、阿莫西林、头孢克洛、左氧氟沙星、甲硝唑、蒙脱石散、口服补液盐、氯雷他定、硝酸甘油、沙丁胺醇气雾剂——

等等。

她的手停在那个小小的气雾剂上。

沙丁胺醇。

这是我给房东阿姨带的。她有哮喘。

她把气雾剂握在手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如果这是一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

那么这一袋药，就是这个时代最值钱的东西。

她把药重新装回袋子里，塞进床头的暗格。

然后她躺回去，闭上眼睛。

好吧，赵芷兰。

既然老天爷把你扔到这儿来了，那就先活下去。

窗外，月亮很亮。

远处的京城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更鼓。

夏诗琪在心里默默地说：

李旭，你要是在就好了。

你最会处理这种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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