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狭空,你就是个杀人犯,没有什么区别……”
母亲把被水渍溺过的女孩拥入怀中,一手托着她,一手搓她的脚底板。
一颗粉紫珠子掉落在他们的脚下,水珠也随即落在珠子表面,从那滑落。
“为什么?妹妹被你照顾成这样……我们有哪里亏待你了?有吃,有住,有玩,是你本来就讨厌她,从心里,厌恶到手也控制不住了。你是哥哥啊,是兄长……别在这里打瞌睡,就在这儿睡吧。”
“这门里有人渣,听我妈妈说的,我妈妈认识他妈妈,别在这呆着吧,他吼起来了,不知道会不会把门砸烂,这门下面还漏一个洞的。”
“你知道这门吗?你就来,不怕被带走,没有棒棒糖吃。听话啊,赶集带你吃泡椒笋。没声音也不代表没人的,哪个晓得,会不会冲出来,锁都掉锈完了。”
逢年过节,中午时辰,门里影子互相交叠,密不透风。
他们制定了一个计划,把老人机设定好一个小时后的闹钟,闹铃响后,将包着塑料袋的老人机放在门外的桌上。
嘈杂过后,雨滴飘击在门、地面和塑料袋上,能把外面的花草移栽在胸口。
胸口发闷,他驱动四肢,想去顶碎人型屏障。
为什么醒不来,身体也动不了。他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的鸟鸣。
一分钟。
他睁开眼,一只白皙的手压在自己的胸口,男人侧着身体,只见耳轮上一颗红痣。
“你好,有人在家吗?”
乌狭空弹起来,擦去眼角滚落的泪。窗外清冷的光照射在他的身边。
大概是眼花了,对方也没有做什么。
他急急忙忙将脚套进鞋内,大喊神算在这里后,把夹在门上的布拿开。
门口站着一位穿冲锋衣、蹬登山鞋、头戴头盔的小哥,一旁嘴唇干裂起皮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向他。
这男人面容凹陷、皮肤黢黑、脊背弓起、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正拿着瓜瓢站在旁边。
小哥笑得牵强。
乌狭空一屁股顶开杜山,露出牙齿,抓紧捧着装满清水的碗的手,开口道:“哥,渴到了吧?别担心,这个碗是我自己做的,清水煮沸过。”
杜山切一声。
“谢谢,可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来家里坐吧。”
天空抹了暖色,烫人的很。
小哥摸了摸身上的硬泥土道:“还是算了吧。不打扰你们了。”
“车子也不一定会马上到的。”
杜山顺势道:“而且下山多蛇虫的。”
小哥手指在颤抖:“那还是算了吧。”
坐在竹编做的凳子上,围着沉色的木头桌。
小哥去看泛黄的纸张神像,乌狭空笑着说:“我会些算命的,包准的。”
“你看起来有十四五岁的样子。”
杜山眯着眼:“我算的比他久,你是被队伍抛弃了吧?”
梅琪走在队伍后面,突遇奇观,蹲下来欣赏。
“是的,我能请你们各帮我算一卦吗?”
杜山点着膝盖:“都算可是太过贪心的啊。”
梅琪苦笑:“没有什么比我还倒霉了,给你们一人40块钱好吗?先让我看看你们的实力,我不想白花钱。”
乌狭空/杜山:“当然可以,算卦讲究缘分啊。”
乌狭空指着外面的李子树,掐着指尖道:“一分钟后,会有鸟飞过来。”
20秒。
30秒。
……
60秒。
梅琪聚精会神地盯着,抿嘴笑道:“看来,今天不太准啊。”
他微睁眼。
鸟儿展翅飞翔进入郁郁葱葱的叶子堆里。
乌狭空:“准吧?”
梅琪点点头,他垂下眼道:“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忽视我,把我丢在这充满未知的地方,我连路都走不出去。”
路都走不明白却想先看别人的目光。最有用的当属离开这个地方,丢下在末尾的,只有一种可能,他是小憨包,乌狭空这样想着,嘴上说:“先付钱会更快算出的喔。”
梅琪尴尬着说:“手机摔不见了。”
“不用手机也行,我们也没手机。”
“我下次再来给你们钱好吧?我会一路扎上木条。”
他拿来叶片放在水里,看蚂蚁往那下走,道:“他们克你。”
“啊,那该怎么办?”
“这里有串檀木珠,能保圆满顺遂的,一串35块,我纯手工打磨开过光的。”
“好,买!”
这孩子都把那些混蛋惯坏了吧,硬气点啊大哥,乌狭空眯着眼去拿木珠子。
杜山去推李子:“吃吃吧,到时候我送你去山下,我导游可是一级棒的,你看,有证的。”
导游证有些破旧。
“谢谢,谢谢你们。”
“别别,就算不给钱,我们也总不能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吧。”
他们可没多余的粮食。
看他身上结块的硬泥土,大概是在这徘徊有一会儿。
等他们走后,李子树上跳下来一个男人,斑驳的光照在他耳轮那颗红色的痣上,他把玩着两个李子。
“骗子。”
掐准鸟儿会飞过来的骗子。
这人能瞬移吗?他合理怀疑,刚开始出现在我房间的也是这装货,视奸自己,现在又突然出现,也不惧怕阳光。这一天还是要到来了吗?
乌狭空敛起笑容:“算卦从古至今都是图安慰,你以为人是好骗的吗?他只是看到我们家这个样子,想救济我们而已。再说,我骗你了吗?”
“知道我是谁吗?就敢这么和我说话?”
“幼稚鬼,管你是谁,反正谁也别想把我从师傅身边拿走,等我收拾好东西跟他告别,可以吗?。”
怪感人的怎么回事,一个少年被一个老年人,靠山吃山的拉扯长大,这是得多大的毅力,韦自厌忍住想用手抹眼泪的冲动,靠在树上,闭上眼睛道:“滚快点,能再慢点?”
梅琪低着头,发丝被手掌揉搓着,她拽着棍子后退一步道:“我没事,妈。”
“可不准再玩这种要命的游戏了。”
“这不是游戏,我也有分寸……”敞开的外套被纤细白皙的手聚拢在一起,刘海盖住梅琪的眼。
“好。”
梅哗生得秀丽,衣品良好,留着一齐短发,她转头,嘴唇弯了起来:“真是多谢你们了。”
杜山抿着嘴笑起来,转眼去看掉皮的松树:“应该的,应该的。”
他回头走时,口袋鼓鼓囊囊的,捧起双手呈瓢状,哈哈地向手心送气。喃喃自语:“没味吧。”
脚踩松叶,喀嚓的声响跑在背后。
他双手被钳制,牙齿突然地咬在上嘴唇。
乌狭空卖力撕扯着压在他口袋里的手。
“干什么?啊干什么呢?学会偷东西了是不是?”
“我也有一部分功劳。”
被推倒在松杆上的乌狭空又弹了回去。
杜山抬起下巴,气息有些急促道:“去你的人家老妈看儿子被救回来,心疼他,给我的辛苦费,看那么久,你眼睛是瞎爆了安?”
梅琪是不会再回来的,这些钱里肯定有一部分是他的木珠费和算卦费,杜山咬不下这笔钱,以后就算是给蚂蚁编排舞蹈对他来说也难如登天!
乌狭空软下语气:“我要被鬼差带走了,趁着也快开学了,给我安排上学,让我吃点好吃的,好不好?”
杜山白他一眼,手心捏着口袋:“迷信 !我干这行的,能不知道?”
乌狭空对着他身后,眼珠发红,跪下来,捏着自己漏风的裤腿子。
眼神躲闪,四处观望,杜山又咽下口水,别想骗他,有什么比穷可怕的?
乌狭空撕心裂肺地喊:“不要伤害我师傅,他待我如米饭,不肯放弃,这时候能说什么真话?怎么会让我不能读书,这是怪我没来帮忙送,师傅这么高尚的人,只想我知悔过,知错能改就好了。师傅,我错了。不要过来。”
杜山站起来靠近他的小瘦娃身边。
乌狭空一般听话老实如黄牛,杜山一时半会不知道真假,只得哆哆嗦嗦地拿出两张红票子。
本被放鸽子的韦自厌,赶到这,浑身起火,看这场景,正在乌狭空背后毫不掩饰地笑道:“骗子。”
杜山眼珠子咕噜噜地转抽回钱,乌狭空手指甲掐得指腹发疼,抬眼往他身前挡,道:“大人又要回来了。”
他把钱塞回深绿色工衣口袋里,风灌进肩上的破洞,也不抖,道:“这可不行,吃酒,要挂礼的,寨子里有个,我表哥,下不到床咧。”
“那我怎么办,咱都嘴巴白成这鸟样该怎么办?办席收礼,就收空气。”
他只留下弯曲的脊背,道:“我爸死了,他们也帮过忙,煮不起白菜,人还送过四斤腊肉和六斤南瓜。我表哥他,是我表哥。干活去,别嘴巴大了。”
乌狭空阻止不了自己的呼吸撞在胸腔,他迈步走向悬崖边的动作被韦自厌看在眼底,本抱着双手的韦自厌随着他的动作放下手,飘到他身边。
石子被踢落到悬崖底,发不出声音。
他转头,牵起月牙卧蚕,挑起一边眉道:“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是不是?”
韦自厌皱着眉头:“我可不是什么都要。”
风刮过他的赤膊和脚脖子,刘海随风冲在后脑勺,乌狭空停在半山腰,眼珠子离尖枝条还有一毫米,他的衣领被掐着,心跳剧烈撞击他的全身。
被韦自厌骑着飘起来时,他看到公路上,骑电瓶车的人,身后趴着带蓝色大书包的小孩。
韦自厌蹲在他脚边,明明是他把自己扔在地上,这又是什么怪表情?他歪起头。
手指插在发缝,韦自厌道:“我真是怕了。确实,我是有求于你。”
“求我?妈的哈哈。”
乌狭空双手搭在没有松针的泥土上,把头仰着凝神看斑驳的光影:“这就是你求我的态度啊?还耍我,要勾走我的魂。”
“韦自厌。”他自顾自介绍起来:“你知道的,你妹妹死前出现过粉紫色珠子。”
他眼神有一瞬呆滞,乌狭空垂下头后,换成原本状态,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灰尘。
李奶奶家的水牛该带去喂了,去晚了,可不给钱,他这样想。
韦自厌见他往山下走,也跟在他身边:“我知道,你一定对被污蔑耿耿于怀,真的不想摆脱莫须有的罪名吗?”
他停下脚步,韦自厌眼神发光,这是要拯救他了,简直是天使降临。
乌狭空嘟囔:“该死忘记镰刀了。”
从山上到山下,韦自厌仍喋喋不休地说,难道他不觉得冤枉啊?被这样关起来,再从那里逃出来,得到一个算命的救养,心里真的没有一丝一毫想为自己辩解?为自己沉冤昭雪?
他来到一处三层自建房,这栋自建房的外观铺着蓝色瓷砖。
“奶奶啊。精力这么旺盛啊,我都起不来搞这些东西噢。”乌狭空蹲在这头发花白的老人身边,她在用石臼打碎芝麻,要和红糖水混合在一起,包在糍粑里面。
“年轻人啊,就得动起来知不知道?”李奶奶撇着嘴角道。
“知道,可我不会做这些的。”
“今天是我们布依小年知道不知道?”
“原来是小年啊。”
“我和你说我们可要在今天准备些好吃的,比如打糍粑和做美食来供老祖,知道了吧?”
她戴着黑色头巾,有一边是绿白兰相间的样子。亮黑的青布衣上的袖口都有大面积彩色挑花刺绣。
“嗯,我知道了。”乌狭空笑起来回答道。
李奶奶有个儿子,想过带她一起去城里住,几乎不回家,她经常热了又热菜。外面车水马龙,身边总传来孩子要买冰糖葫芦的声音,她买来冰糖葫芦,也不见熟悉的身影。
乌狭空接力把石臼拿走了,她盯着枣子树出神道:“晚上喊你爸爸来吃饭吧。”
“是师傅。他不回来的。”
劝过,杜山要面子,这种变相要饭的行为,拉不下脸来。
她拿来温热的糍粑:“随他。来,先吃点,好干活。”
在马后,马蹄使劲往乌狭空身上踢,闪身越过后,他看向马上趴着的韦自厌。
乌狭空往外走,蹲在草边,两只手搭在草上:“有时候,我会觉得马乱拉,人踩到,会不好,又不想一直提着。”
韦自厌飘离马背:“别想骗我。”
“确实是骗你的。”
他一屁股坐在马背上,开骂又幼稚,自己被骗又气不过来,只得气到脸红着说:“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总是不说真话。”
“你有要求我说真话吗?我又为什么要听你的?”
让马来踢他,诱导别人办事,就是这么不耐烦的吗?
乌狭空挥甩起手,马儿微开嘴巴迈开马蹄奔过去,韦自厌被甩飞起来。
他直接飘向乌狭空,表情严肃。
“哎哎,我们这是扯平了,别打腿 !哈哈哈。”
韦自厌勾起食指刮着他腰部,挠痒痒,弄得他连推的力气也没有。
韦自厌:“不帮我是不是?”
乌狭空一气促成一气,上气不接下气。
韦自厌:“帮不帮我?嗯?帮不帮我?”
乌狭空断断续续地道:“你到底要我做……做什么?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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