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罗家堡的烂账

青阳宗复苏的头一个月，陆昭几乎没出过账房。

说是账房，其实就是藏经阁西侧那间空出来的偏房——掌门让人给他添了张桌、一把椅、一架书格，最要紧的，是按他要求配的那把铁算盘。铁是后山灵脉里采的旧矿，敲起来叮当脆响，隔着两重院子都听得见，杂役们私底下说："账房先生一打算盘，全宗的灵石都得抖三抖。"

陆昭对此很满意。

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青阳宗这三百年的烂账从头理了一遍。不理不知道，一理吓一跳：青阳宗鼎盛时有七个附属势力，商号、堡寨、矿区、灵田庄，每年按例供奉灵石、药材、矿石。可这三百年来宗门衰败，灵脉枯竭，那些附属势力一个接一个断了供奉——断得最久的，是罗家堡。

三百一十二年，一文未交。

陆昭把罗家堡的旧账册翻出来，簿子潮得发霉，纸页粘成块，他花了三天才一张张揭开。旧簿记得极细：哪一年交了多少、折银几两、欠了几笔、谁经的手，一清二楚。老祖姜青阳开山立派时立的规矩，连罚则都写得分明：**迟交一年，罚三成；迟交十年，罚本；迟交百年，利滚利，以堡产抵偿。**

陆昭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自己新算出来的总数——那数目大得他连着拨了三遍算盘，才敢确认自己没拨错。他把本子合上，眯起眼，轻轻敲了敲桌面：

"罗家堡……这是要等咱们塌了，好赖掉这笔账啊。"

他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七公的声音慢悠悠飘进来："账房先生，罗家堡的人来了。堡主罗坤亲自来的，还带着一辆车，拉了半车礼，说要求见掌门——'商议旧谊'。"

"旧谊？"陆昭站起来，掸了掸袖子，"我倒要看看，是旧谊，还是旧账。"

山门外的台阶上，停着一辆漆得油亮的马车，车旁站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圆脸，笑纹堆得满满当当，见着陆昭出来，先是一愣——似乎没想到青阳宗派来迎接的，是个穿杂役旧袍的年轻人——随即堆起笑，拱手：

"这位小道友，在下罗家堡堡主罗坤，特来拜会青阳真人，商议我们两家这些年的——情分。还望小道友通融引见。"

"好说。"陆昭也拱手，笑得很和气，"堡主来得正巧。掌门正好有一桩事，想先跟堡主对对。请——账房说话。"

罗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账房……青阳宗什么时候多了个账房？他压着疑惑，跟着陆昭进了偏房，一眼看见桌上那叠霉迹斑斑的旧簿，眼皮子就跳了跳。

"堡主请坐。"陆昭给他倒了碗水——不是茶，柴房式的朴拙，"咱们长话短说。罗家堡自祖师开山起，便是青阳宗附属，年供灵石三百枚、药草五十株、铁精二十斤，这是开山铁券上拓下来的旧例，对吧？"

"……是有这么一说。"

"自莲华历六百八十八年起，至今日，共三百一十二年，罗家堡未交一文供奉。对吧？"

罗坤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小道友，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那些年青阳宗……咳咳，灵气枯竭，山门都快封了，我们堡里也是自顾不暇……再说，这几百年前的老黄历，谁还认呢？"

"堡主说得对，老黄历确实该翻篇了。"陆昭点头，很认同的样子，"所以祖师爷当年在铁券上也留了话——'迟交百年，利滚利，以堡产抵偿'。这页，也一并翻给堡主看看？"

他说着，把一本簿子推过去。罗坤低头一扫，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三百一十二年的明细：哪一年、欠多少、折息多少、本息合计——末了一行，用朱笔圈着，批了个大字：

**共计：灵石九万八千四百枚，暨堡产七成。**

罗坤的脸色，刷地白了。

"九万八……"他嘴唇哆嗦，"你、你这账是怎么算的！我罗家堡满堡家底，也没这个数！"

"复利算的，堡主。"陆昭好脾气地解释，"您方才说老黄历没人认——可您不进山门，走的还是青阳山下这条路；您种的田、养的铁、走的商道，还是当年祖师划给罗家堡的。路是老的，利也是老的，认不认，账都在那儿躺着。要不，您再想想？"

罗坤腾地站起来，指着他鼻子："你！你一个嘴上没毛的小账房，也敢讹我罗家堡！我告诉你，我们罗家堡背后可是碧落商会，你信不信我——"

"信。"陆昭不动不摇，"碧落商会确实有人，青阳宗如今灵脉复苏，也用得着商会这条道。可堡主，商会是商会的，账是账的。您今天要是带了旧账来，咱们一宗一宗对，对完了好聚好散；您要是带人来闹，那青阳宗的大门，从今往后，您就只当没进过。"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点，却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三百年的账，赖不掉。能赖掉的，只有三百年前那份情分——堡主，您想好了没？"

罗坤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他忽然泄了气，软软地坐回去，揉了揉脸，长长叹了口气：

"……小道友，真人面前，我不说假话。这账，我认一部分，认不起那么多。我罗家堡这三百年的确断了供奉，可堡里也穷啊——前年旱灾，去年兽潮，真要按你说的九万八千算，我拿堡产抵了，全堡老小喝西北风去？"

他抬起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这样，我愿意补这三百年供奉，可分十年慢慢还，每年先交一半……另外，我这儿有个赔罪的——我义女，苏雪。"

陆昭手里的算盘，顿了一下。

罗坤冲着门外喊了一声："雪儿，进来。"

车帘掀开，一个少女低头走了进来。青布裙，素色腰带，眉眼干净得像后山新泉的水，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旧气——那是一种长久浸润在笔墨账簿里的、账房小姐特有的气质。她进来，先看了陆昭一眼，目光在他那把铁算盘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罗家堡苏雪，见过账房先生。"

罗坤赔着笑："我这义女，是北境逃难来的孤女，当年她娘在碧落商会做过半辈子账房，她也学了一手好算盘。我寻思着，青阳宗如今正缺人手，不如……把她送到账房先生身边，替堡里抵一抵情分，也让先生多个帮手。"

陆昭没说话。他低头，指尖无意识地在算盘上拨了一下，叮当一声。他忽然看见——那少女垂下的手腕上，极细极淡地，系着一根灰色的线，像是旧账本上蒙的灰，松松的，没系在谁身上，只在她一个人腕上晃着。

因果簿在他眼底眨了眨眼：**无主之账，漂泊之身。**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堡主，账的事，咱们照旧分期来还，每年供奉减半，十年清账，立字为凭——这是账房能给的最大体面。至于苏姑娘——"他抬眼，"青阳宗不拿人抵账。她愿意留，便是入宗修行的弟子；不愿意，堡主带回去，此账不牵涉她一厘。"

罗坤愣住了，急道："这……她一个孤女，先生莫不是嫌——"

"堡主。"陆昭打断他，语气平淡，"账房说的话，也一样是铁券上的话。一字不改。"

苏雪猛地抬头，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飞快地暗下去。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轻轻说："……雪儿愿意留下。学了账，总该有个记账的地方。先生若不嫌笨拙，雪儿想跟着先生，把这三百年的账，一页一页理清。"

陆昭又拨了一下算盘。叮当。

"……成。"

当晚，陆昭的账房多了一张小桌，一盏灯。

苏雪果然是个利索人。伯娘教的算盘、娘写的字、多年记账练出的眼力，一盏茶的工夫就能把陆昭理了三天的簿子再看一遍，标出七八处漏项。两人一个递簿，一个拨珠，不知不觉，灯芯都结了三次花。

月色照进来的时候，陆昭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腕上那根灰线，从什么时候有的？"

苏雪手一顿，疑惑地看着他："什么线？"

陆昭摇摇头，没再问。他望着灯下那张安静的脸，忽然想起那个"无主之账，漂泊之身"的批注，心里莫名软了一下。他放下算盘，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凉饼，舍不得吃完——掰了一半递过去：

"饿了吧？"

苏雪怔怔地接过来，咬了一口，低头半天没说话。再抬头时，眼眶有点红："……先生，雪儿记事起，娘走了以后，就再没人给我掰过半块饼。"

陆昭被她的目光烫得耳根一热，干咳一声，把剩下的半块也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起身去关窗："那、那是你娘教你记账记得好，赏你的。睡吧，明天还有三百年的账要理——利息，还差两成没算呢。"

窗外月光明亮，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忽然听见身后一个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温热的、带着饼香的呼吸，落在他的后肩上。

"先生。"

"……嗯？"

"雪儿今天在门外就想说了。"她声音轻得像后山的雾，"你是这世上，第一个不拿我当账、而是当人看的。"

陆昭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账房的道理，可满脑子算盘珠子哗啦啦乱成一团，一句整话也凑不出来。最后他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抬手，把那扇窗，轻轻关上了。

——那一夜的账，只有风知道，是怎么算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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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陆昭推开账房的门，站在晨光里，望着山下罗家堡的方向，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刚要转身，忽然听见远处山脊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闷雷似的低语——是山君的声音，夹着一点说不清的戏谑：

"账房。昨日那笔上门烂账，算得漂亮。可本座得提你一句——你昨夜记下的那笔'新账'，可不在本座的旧账簿上。你若执意要记，就想清楚：有些账，是要还一辈子的。"

陆昭手里的算盘，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弯腰拾起来，抬头望着后山，半晌，忽然笑了：

"那正好。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长期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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