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朝升座

当夜，青阳宗没有人睡得着。

满山的弟子挤在广场上，看那口枯了三百年的老井咕嘟咕嘟往外冒清泉，看藏经阁前的老松一寸一寸转青，看自己指尖那点若有若无的灵气——四灵根，有色了。有人说老祖显灵，有人说山君退走了，更多人挤在山门前，指着那个早不见人影的方向，你一句我一句："那个杂役……那个账房……"

陆昭没掺和。他趁乱溜回柴房，把门一闩，背靠着门板，长长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吓死个人。"他小声说。

然后他就着月光，把那册石书摸出来摆在膝上。书皮上那道三千年未散的指印已经彻底淡去了，露出底下花瓣似的纹路。他鬼使神差地闭上眼——眼前那片黑水又来了，可这次不一样：黑水不黑了，泛着淡淡的青。

那册簿子自己翻开，停在昨夜那一页。红字之下，新添了两行墨，笔迹依旧是那种圆润带苍老的调子：

> **红批：此账已清。此山已赎。**

> **又批：姜青阳，你押了三千年，该醒了。**

> **再批：陆昭，汝既核平此账，则自此为青阳之账房。此山气运，出入经汝之手——记准了，莫负。**

"……记准了？"陆昭苦笑，"三千年的账都平了，往后还要记多久？"

他话音刚落，忽然觉得胸口一热。那股热意顺着经脉往下走，走到丹田，撞在一处堵了二十年的地方——那地方忽然通了一道缝，一丝微不可察的灵气，像一尾小鱼，钻了进去。

陆昭浑身一震，屏住呼吸。

练气，引气入体。旁的外门弟子练三年就能做到的事，他这具四灵根的壳子，堵了整整二十年。今夜，通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凝着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气，颤巍巍的，像随时会断，可它确确实实，是灵气。陆昭盯着它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最后只憋出一句：

"……得，干一行，爱一行。从今天起，扫雪是副业，记账是正职。"

第二天一早，整个青阳宗跟过年似的。

青阳真人连夜带人下了藏经阁地下十三丈。老祖姜青阳的枯骨还端坐在石桌后，只是周身那股压了三千年的死寂没了——骨架上一粒尘都不落，像刚被人擦过。真正让掌门双膝一软跪下去的，是石桌底下压着的一卷帛书，那是老祖亲笔的遗训：

**"核清此账者，为我青阳账房。掌旧账，司全宗气运出入。凡我宗弟子，见其如见吾。"**

青阳真人捧着帛书，老泪纵横，转头问："那个账房先生呢？"

七公在门槛外慢悠悠地应了一声："在柴房，正跟他的驴抢地方呢。"

于是辰时三刻，青阳宗上下几百口人，亲眼看着掌门青阳真人换了身崭新道袍，亲自走到杂役院那间漏雨的柴房门口，咳嗽一声，对着里面那个正蹲在地上啃凉饼的年轻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账房先生，请移驾。"

陆昭嚼饼的腮帮子顿住了。他咽下去，眨了眨眼："……掌门，您这礼，小的受不起。"

"受得起。"青阳真人正色，"老祖遗训如此。从今日起，你可入藏经阁任何一层，可领月俸、可居清静院，凡宗内灵脉气运出入、弟子晋升名额、外门内门的灵石账目——都要经你这本账过目。你不再是杂役了。你是青阳宗的账房先生。"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月俸几何？"

"……灵石十枚。"

陆昭在心里飞快地拨了拨算盘：十枚灵石，折市价能换三百只饼，够他先前啃半年。他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嗯"了一声："行，这活，小的接了。不过账房先生有一事相求——"

"先生请讲。"

"给配个算盘。铁的，好敲。"他说，"往后全宗几千笔账，总得有个响，让大伙儿知道在打算盘，不是在打盹。"

山门前哄堂大笑。连一头雾水的杂役老陈头都咧了嘴，挤过来拍他的肩："行啊小子，扫了仨月的雪，扫出个账房先生来了！"

陆昭被拍得一个趔趄，心里却在偷偷划算：三百只饼。

那一天，青阳宗像被人从井底捞了出来。

外门三十七名弟子先后引气入体，其中七个是人人瞧不起的四灵根；后山灵脉重新有了轰鸣声，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一股松脂与露水的清气；连弟子们养的鸡都比平日精神，天没亮就打鸣，打得震天响。

而这一切的灵气，都从同一个方向来——后山。

傍晚时分，陆昭揣着新配的铁算盘和那块"青阳·账"的铜牌，独自上了后山。他在昨日山君盘踞的那道山脊上站定，月亮还没出来，天边只剩一线青。

山脊忽然轻轻震动。那双幽绿色的火，在暮色深处缓缓亮起。

"账房。"山君的声音依旧沉得像石碾，"你来了。"

"您约的。"陆昭说，"说山底下还有一笔更早的账，连铁券都没立。账房做买卖，讲究落笔为凭——没凭没据的账，最难算，也最该算。"

"你倒是胆大。"山君沉默片刻，"本座那笔账的欠主，当年把这条灵脉借与本座时，确实未立铁券。他只留下一句话——"

它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若有一日，有人能核平此山旧账，便把我的账也翻出来。他若算得清，就把那句话捎给他：灵脉无价，情义有价。欠了三千年，该还了。'"

"……那句话，是什么？"

"欠主自称。"山君说，"归墟。"

陆昭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怀里那柄铁算盘。

叮——的一声，脆响，在暮色里传出去老远。后山的风停了。他仿佛听见很远的地方，又传来一声极轻、极熟悉、讨了便宜似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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