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山君临门

暮钟第三响落下的时候，青阳宗整座山，忽然静了。

那种静不是入夜的静。是满山的雀鸟在一瞬间同时闭了嘴，溪水声凭空矮了半截，连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都像被人用手捂住了。山门前的石狮上，三百年没动过的一层青苔，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黄、卷曲、脱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石头底下往上抽这山的生气。

杂役院里先炸了锅。

"水！井水变浑了！"有人扯着嗓子喊。众人涌到井边一看，平日清冽能照人影的井水，此刻浑得像一锅黄泥汤，水面还浮着一层细碎的石粉，咕嘟咕嘟往上冒泡，像井底有一头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翻身。

紧接着，拴在柴房后头的三头杂役驴，前腿一软，齐齐跪了下去，浑身抖得像筛糠，怎么拉都拉不起来。养驴的老陈头吓得直念佛，被驴蹄子踢了一脚，滚出三尺远。

然后，整座山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那种极慢的、从地心深处顶上来的一下——像一条睡了三千年的大蛇，终于到了醒来的时辰，在壳里抻了个懒腰。宗门大殿的瓦片哗啦落了一片，弟子们惊叫着冲出来，挤在广场上，仰头望着天，谁都说不出话。

天色在往下沉。才过酉时，可天边那点残光像被什么一口一口吞了，黑云压下来，压到半山腰，整座青阳宗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里，连近处的檐角都看不真切。

雾里传来脚步声。

一声，一声，极重，像山在走路。

有眼尖的弟子忽然指着后山方向，声音都变了调："那、那是什么——山脊在动！"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青阳宗后山那道绵延数十里的山脊，此刻竟像一条活物的脊背，一节一节地拱起、塌下、又拱起，每动一下，脚下的地就跟着颤一下。山脊上百年古木成片成片地倾倒，露出土黄色的岩层，那些岩层在雾里拼成了一道模糊的轮廓——

一只虎。

一头由整座山拼成的、盘踞在后山脊梁上的巨虎。它趴着，前爪撑在峰顶，庞大得看不见全貌，一双眼睛却清清楚楚，是两团幽绿色的火，隔着十几里山路，直直地锁在青阳宗的山门上。

"山君——！"人群中不知是谁认出了这东西，一声惨叫破了音，"是山君！开山老祖的债主！三千年了，它来讨债了！"

广场上顿时乱了。有哭的，有喊的，有跪在地上磕头的，有抱着包袱往山下跑的，跑出几步又被人拽回来——山门外的雾厚得看不见路，谁知道跑出去是活路还是死路。几个执事弟子拔剑挡在殿前，手抖得剑鞘哗啦啦响，剑尖对着一座山，怎么看都像笑话。

"慌什么！"一声断喝从殿内传出来。

掌门青阳真人拄着拐杖走出来，白须白发，步履倒是稳的。他看了一眼后山那道虎形轮廓，又扫了一眼满广场的弟子，沉声道："三千年之期，列祖列宗早有遗训，坊间只当是惧石上故事。今日山君临门，正是应验之时——遗训里说得明白：'山君登门之日，账房核账之时。核得清，有惊无险；核不清，气运尽断。'"

"掌门，账房是谁？咱们宗里哪有什么账房？"

青阳真人沉默了一瞬，没有答话。他抬眼望向藏经阁的方向——阁门口，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从门里走出来，肩上披着一层雾，怀里抱着一册石皮的书。

那是陆昭。

他在地下十三丈待了整整一下午，此刻出来，脸色微微发白，可腰板挺着，眼睛在雾里反倒显得格外亮。全广场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认出他的杂役，惊得说不出话——一个扫雪的杂役，抱着一本书，从藏经阁里走出来，迎着满山的雾和那头虎，一步一步，走向山门。

"陆昭！你疯了！回来！"老陈头在人群里喊。

陆昭没回头。他走到山门前那道石阶的尽头，停下来，把那册石书放在面前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石书落下的瞬间，封面上那道三千年未散的指印忽然亮了，金光如水，顺着纸纹淌开，在书皮上凝成两行新字，像是有人隔着三千年，用火写上去的：

> **山舟临门，早至三刻。**

> **账房出阁。面山，对账。**

陆昭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两息，然后抬起头，望向那片雾里盘踞的庞然大物，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奇怪的是，满山的风、满山的雾，都压不住这一句：

"青阳宗账房陆昭，奉旧账核验之责，在此等候山君对账。敢问山君——三千年利息，是按复利算的，还是按单利算的？"

雾里那两团幽绿的火，忽然定住了。

整座山，都静了。连那些拼命发抖的杂役驴，都忘了抖。

第二息，第三息——那头由整座山拼成的巨虎，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它睁开眼，一字一顿，声音像石碾碾过深谷："……何谓复利？"

陆昭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午，到这一刻总算松了小半。他嘴角轻轻勾了一下，弯腰抱拳，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

"山君在上，账房斗胆，先把丑话说前头——您要收的是三千年的账，那这三千年里，利息是怎么滚的、本息怎么算的、谁欠谁的、中间有没有人替还过、有没有烂账坏账呆账，一分一厘，都得核清楚了。核得清，本息分毫不差给您；核不清——"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落在对面那两团幽绿的火上：

"那这账，就得请您另找高明。毕竟，账房做事，一码归一码。三千年的账，多一分，少一个子儿，都不算数。"

雾气深处，那头虎没有立刻答话。山脊又动了一下，像一头庞然大物微微眯起了眼，打量着面前这个四灵根的、怀里抱着一本石书的、瘦小得像棵豆芽菜似的账房先生。

风声里，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很轻，像个讨了便宜的老狐狸——像从很远的地方，顺着风递过来的。

陆昭没回头也知道那是谁。

他腕上那根金线，从藏经阁的方向，一寸一寸亮到了山门前，稳稳地，系在雾里那头虎的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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