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阳旧账

青阳宗的藏经阁，在第三重山腰，青瓦白墙，三百年没翻修过，檐角缺了一角，漏下来的光正好打在门楣那块匾上——"藏经阁"三个字，墨色都褪成了灰。

守阁的是个干瘦老头，行七，绰号七公。白天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谁也不理；夜里他抱着酒葫芦睡在阁里，谁也不问。陆昭在杂役院听过一句传言：七公不是守书的，是守书的"下面"的。至于下面有什么，没人说得清。

陆昭去的时候，七公正坐在门槛上，捏着一颗花生米，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杂役不许进阁。"

"我不是来看书的。"陆昭说，"我是来查账的。"

七公捏花生米的手停了一瞬。他抬眼，目光落在陆昭身上，上下打量了两遍，最后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里什么也没有，可七公的眼神像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起身，推开了门。

"跟紧了。摔了没人扶。"

藏经阁从外面看只有三层，可七公带陆昭走的不是楼梯。他在第三排书架后面摸了一把，墙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台阶很窄，只容一人，两侧的墙壁上嵌着灯盏，灯油是陈年的，火光发绿，走一步，影子晃一下。

陆昭数着台阶往下走。十八，三十六，七十二——他心算快，步幅又匀，走到第九十九级的时候，脚下忽然平了。

地下十三丈。不是他量的，是他腕上那根新长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线，在他跨上平地的那一瞬，绷直了，然后一寸寸亮起来，亮到能照见面前的东西。

——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册书。

书皮是石头做的。灰青色，和整座山一个颜色，合拢着，没有字，只是封面上有一道极深的指印，像是有人用力按上去的，三千年没散。

石桌后面，坐着一具枯骨。

陆昭的呼吸停了一瞬。七公却没当回事，走到枯骨旁边，伸手把骨头上落的一层灰拂了拂，像拂自家床上的灰："这是开山老祖，姜青阳。"

"……老祖死了？"

"死了三千年了。"七公说，"可他坐在那儿，不是等死，是等一本账。"

他抬手，把那册石书往陆昭面前推了推："翻开看看。你既然看得见线，就该看得懂这上面的字。"

陆昭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在石书上。

指尖触到封面的瞬间，那粒枯灰落进他心里似的，眼前忽然一黑——再亮起来时，那片黑水又来了。这次他立在黑水中央，脚下那册簿子自己翻开了，翻到一页，纸上没有墨，只有一行行发暗的金字，像用火写的：

> **青阳旧账·寰宇第一册**

> **借主：姜青阳（青阳宗开山祖师）。**

> **出借人：青阳山下·镇山灵物（名讳不录，古称"山君"）。**

> **借项：一方灵脉，借以立宗养山，为期三千年。**

> **期至：莲华纪元前七百二十一年起算——**

> **期至之日：今夜，子时。**

陆昭的指尖微微一颤。夜里——今夜，子时。

他压着心口继续往下看：

> **利息条：三千年灵脉滋养，青阳宗全宗气运作抵。利随本清，一文不落。**

> **逾期之罚：本息俱清，或全宗气运收归山君，鸡犬不留。**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红笔勾着，像是谁后补的批注：

> **红批：此山三千年前借的，不止一条灵脉。还有一条命——借主姜青阳，以自身镇山为押，魂销入山，铁券已成。**

> **红批补：三千年期满，山君讨债。本宗若无账房核账，全宗气运，今夜归零。**

陆昭猛地从黑水里醒过来，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看完了？"七公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淡淡的，"看明白了？"

"……青阳宗，快没了。"陆昭的声音发干，"今夜子时，山君来收账。收的是全宗三千年的气运。"

"嗯。"七公点头，"三千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老祖当年借山立宗，是一笔好账——山君出灵脉，老祖出命，两不相欠，立契为凭。可三千年过去，山君那边账本上记的利，比老祖当年算的多了一倍不止。它不差钱，它差一个能核账的人——核一核，这利息，到底该不该算这么多。"

"你们三千年就没找到过能核账的人？"

"找过。"七公看着他，"看得见线的人，三千年出了十七个。十七个，没一个能活着核完这册账。你是第十八个。"

陆昭忽然觉得后颈发凉："……那我要是核不出来呢？"

"核不出来，今夜子时，青阳宗就当你从来没存在过。"七公顿了顿，补了一句，"对了——你大概也想知道，你是谁。"

陆昭心里咯噔一下："我？我不就是个四灵根的杂役……"

"四灵根没错，杂役也没错。"七公说，"可你这魂魄，是被人从山外"买"进来的。三千年期将近，山君差一笔'账房'的本钱——它从别的世界里，挑了个算账算得最干净的魂，埋进了这具四灵根的壳子里。利息算到今日，你这颗魂，就是山君给老祖准备的'新账房'。"

陆昭站在地下十三丈的黑暗里，只觉血都凉了。

他做了半辈子账房先生，穿过来三个月，一直以为自己是倒霉撞死、天降穿越。原来连他这个"穿越者"本身，都是一笔账——一笔三千年前就写好的、今夜到期的账。

窗外，暮色已经在落。

他低头那册石书，封面上那道三千年未散的指印，忽然泛起了淡淡的金光，像有人隔着三千年，正隔着石书看着他。

"……要是今夜我核不出这笔账呢？"他哑声问。

七公没看他，目光落在石书的封面上，声音很轻："核不出，明年的今日，你就和老祖一样，坐在这张桌子后面，替下一任账房看门。"

陆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摸出怀里那半块已经凉透的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成。干一行，爱一行。横竖都是算账——给活人算，给死人算，给仙人算，给山算……今夜，我算是给一座山当账房了。"

话音才落，他腕上的金线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鸣。

地下十三丈的头顶，青阳宗的暮钟，缓缓地响了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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