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伤亡惨重待转机

黎明薄光撕开夜色，临涡坞终于安静下来。

折腾了一整夜的流寇尽数退走，没有了呐喊，没有了兵刃交击，整座坞堡只剩死寂。

易任平还站在主门原地。

从昨夜死守到天光初亮，他半步未退，浑身筋骨早已僵得发木。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脱力感瞬间淹了上来。

他背靠着土墙缓缓滑坐落地，将手中短匕狠狠插进身前泥地。

匕首稳稳立住，勉强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扑在脸上，又腥又闷。

脚下地面黏得离谱，鞋底踩上去咕兹作响，是凝固大半的血泥。偶尔能碾到细小硬骨，硌得脚心一阵发寒。

坞堡内外尸骸横七竖八倒着，遍地暗红，触目皆是惨败景象。

断续的**从断墙缝隙里飘出来，细弱游丝，分不清是伤者残存的气息，还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易任平嘴唇干得发疼，下意识舔了一下。

舌尖触到满口铁锈味，又苦又重。胃里猛地翻涌，一阵阵恶心往上顶。

他闭眼稳了三息，硬生生把翻涌的不适感压下去。

再次睁眼，眼底的涣散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静的沉滞。

他撑着地起身，脚步发飘，慢慢走向主门正中。

墙根下趴着一名守卫，整个人埋在血洼里，一动不动。

易任平弯腰，伸手将人翻过来。

是周家那少年，十七岁，前日还跟着众人搬石守城，忙得满头大汗。坞堡里的人只知他姓周，没人问过他全名。

易任平抬手，扯下自己肩头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轻轻盖住少年的脸。

细碎脚步声响起，温怀安从密道走了出来。

他脸色白得吓人，衣襟沾满灰土，指甲缝里嵌着厚厚的泥垢，整个人透着一股透支的青白。

他拿着一片削薄的木片，低头对着地上的遗体逐一清点。

数到第十二具时，他动作一顿，抬眼环视一圈死寂的人群。

“齐峥呢？”

没人回答。

冷风穿堂而过，带走最后一点余温。

隔了片刻，墙角有人低低出声。众人转头望去，只见齐峥倒在残垣之下，胸口插着半截刀刃。

他身下死死压着半块烧焦的粮袋，像是临死前都在护着仅存的粮食。

温怀安指尖攥紧木片，指腹蹭过粗糙木纹。

他没再多言，压下心头堵得发闷的酸涩，继续清点残存的人手。

良久，他抬起头，声音不高，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

“壮年剩余三十，老弱孩童无恙。”

短短一句，道尽此战惨重损耗。

高岑靠着断墙慢慢坐下。

他左手死死捂住右肋伤口，指缝间不断渗出血珠，顺着小臂一路往下淌。

伤口撕扯着皮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他胸口微微起伏，气息紊乱。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此战虽胜，但损失惨重。”

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苍白的面色，藏不住透支的虚弱。

易任平走到他面前蹲下，目光扫过外翻的伤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坞堡里气氛沉得压抑，没人开口，所有人都被这场惨烈的胜仗压得喘不过气。

不知是谁先抬的头，众人视线纷纷越过残墙，落在外头的垦荒区。

昨夜战火蔓延，垦荒区边缘的野草被火把燎得焦黑，一片片枯炭贴在地面，狼狈不堪。

可田地正中，那片荠菜田居然完好无损。

嫩绿菜叶迎着晨风轻轻晃悠，在满目黑红狼藉里，那一点鲜活的绿，格外刺眼。

易任平定定望着那片田，看了很久。

他还记得三天前，是他亲自拿着木棍丈量，划出整齐的田垄。

每行间距七步，为的是通风防虫，保住这批救命的野菜。

如今垄沟还在，青苗还在，他们就还有活路。

他转过身，在人群里找到二狗。

二狗正蹲在地上倒靴子里的泥水，混着血水的泥浆流了一地，靴壁被泡得发胀发软。

他脸上还挂着未散的惊惧，眼神愣愣的，整个人都没回过神。

“带还能动的人，去收荠菜。”易任平道。

二狗闻声猛地回神，用力点了点头，胡乱擦了把脸，撑着膝盖站起身。

灶台冷了一整夜，寒气浸透了砖石。

陈伯蹲在灶前生火，昨夜的露水打湿了柴堆，湿木柴只冒黑烟，不见明火。

他凑在灶口用力吹气，浓烟直扑脸面，熏得他满脸黑灰，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反复数次，灶膛里才终于燃起一点微弱的火苗。

煮饭的铁锅早已破旧，锅身补着两块铁皮，一盛水，锅底就顺着细缝慢慢渗水。

易任平让人搬来仅剩的半袋糙米，又抓了一把晒干留存的荠菜根，递给陈伯。

“熬浓些，一人一口，也能暖身子。”

陈伯点点头，守在锅边，拿着木勺慢慢搅动清水。

米粒在水里沉沉浮浮，不多时，淡淡的米香慢慢散开。

几个孩童躲在一旁，探着小脑袋悄悄张望。经历一夜惊吓，孩子眼里满是怯意，唯独对热食格外期盼。

陈伯回头瞪了他们一眼，语气刻意绷得严厉。

“还没好，回去等着。”

可眼底的软意藏不住。守着炉火，看着渐起的热气，他总算找回了几分过日子的踏实。

西墙下，石勐坐在满地血污旁磨刀。

昨夜厮杀太凶，他的战刀崩了好几道缺口，刃口卷得不成样子。

磨石被反复打磨，吸饱了干涸的血渍，通体暗红。

沙沙的磨刀声在安静的坞堡里格外清晰。

忽然，石勐停了手，抬眼看向众人，嗓音粗沉。

“若再有流寇，如何抵挡？”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所有动静骤然停歇。

收割的人停了步，熬粥的人住了手，整片坞堡瞬间死寂。

没人答得上来。

经此一战，壮丁折损大半，兵器残破，人人带伤，早已没了再战之力。

易任平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他立在主门内侧，身上的衣衫血污板结，硬邦邦贴在皮肉上。右手包扎的布条微微泛红，他指尖轻抵冰凉土墙。

目光穿过残破的坞门，落向远方荒芜原野。

天际有几只乌鸦盘旋，悠悠落向远处的荒丘尸堆。

他心里清楚，流寇退走，只是暂时休整，不是终结。

沉默在风里蔓延了很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明日农事。

“需更强力量。”

风声微滞。

满目疮痍的坞堡里，遍地死伤的沉郁之中，一点微弱却确凿的希望，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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