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垦荒寻觅救命菜

天刚蒙蒙亮，临涡坞的清晨冷得刺骨。

昨夜登记完轮值、熄尽火堆，所有人拖着半死的身子归棚歇息。一夜短促，没人真正缓过来。

坞内一片沉寂，只剩冷风卷着尘土扫过空地。

外敌的危机暂时压下，可真正熬人的难关，才刚刚摆在眼前。

守住了山门，守不住肚子。活下来，就得找活路。

易任平立在新开的荒田边。

他通宵未眠，眼下青黑浓重，浑身皮肉都透着乏意，四肢沉得抬不起来。

但他没歇。

手里攥着一把老旧锄头，木柄被磨得光滑，边缘微微硌手。

眼前这片荒地常年无人打理，泥土板结发硬，干硬的土块死死扣在地面，寻常力气根本刨不动。

四周流民站得松散，一个个垂着肩，垂着眼。

没人说话，也没人主动上前。

一路逃难，挨饿受冻，见惯生死。他们心里早没了盼头，只觉得再怎么折腾，也逃不过一个饿字。

易任平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他抬手，锄头狠狠砸落。

沉闷的破土声撕开清晨的死寂。

硬土崩裂，细碎干土飞溅。他一下一下抡着，动作不算快，却稳得离谱。

袖口磨得起了一层细毛，昨夜沾在指甲缝的炭灰没洗净，混进新泥，黑一块黄一块。

他浑然不觉，只顾埋头开荒。

田边的青壮流民看着那道单薄却不停歇的身影，僵了许久。

终于，有人咬咬牙，举起手里简陋的农具，跟着上前翻土。

田埂另一侧，温怀安慢慢走着。

他咳喘未愈，走几步就要顿一顿，气息虚浮。他没有开荒，目光低低落满地面杂草。

乱世荒土，野草丛生，或许藏着生机。

他指尖拨开杂乱枯草，指尖沾了湿泥，最后在一丛矮叶绿苗前蹲下身。

温怀安连根拔起一株小草，轻轻抖落根须泥土。

“此为荠菜，可食。春前最嫩，煮汤清口。”

这话一出，围过来的流民齐齐愣住。

人群瞬间安静，气氛微妙。

二狗从人堆里挤出来，探头看了两眼，鼻头抽了抽，满脸不耐。

就是遍地随处长的野草。

乡间牲畜都不爱啃的东西，现在要当粮食？

“草也吃？”他嗤了一声，语气直白又刻薄，“这玩意儿猪都不碰，我们现在要靠吃草活命？”

周遭响起几声尴尬的低笑，笑声转瞬又僵在喉咙里。

所有人下意识闭嘴，视线齐刷刷投向田中央的易任平。

没人敢做主，没人敢信，也没人敢反驳。

乱世里，一口错食就是一条命，谁都赌不起。

易任平停了动作，低头蹲下身。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生气。

照着温怀安的样子，徒手扒土挖菜。动作是最朴素的农家干法，粗粝干脆，几下就完整起出一株荠菜。

泥点溅到唇角，他随手一抹，脸上更脏，却半点不在意。

他捏着那株青绿野菜，抬眼看向众人。

“乱世无粮，草亦是命。”

声音不高，压得住全场所有犹疑。

他耐心示范，教众人摘掉老根烂叶，只留嫩茎叶。

流民们半信半疑，犹犹豫豫地弯腰，跟着在田埂边采摘野菜。

不多时，土灶升起细烟，陶锅盛着清水架在火上。

水沸翻滚，嫩绿野菜沉进锅里，清水慢慢漾开浅淡的青绿色。

锅里没有半点油气，只有淡淡的草木清气。

众人围着灶台，没人敢先动。

眼神里是饿到极致的渴望，又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易任平盛出一碗菜汤，端在手里。

碗壁滚烫，他微微低头，吹开表层热气，连喝三口。

喉结缓缓滚动。

舌尖是极淡的青味，寡淡，却无半分异感。

脑子里闪过一个乱糟糟的念头。

万一有毒……也好过活活饿死。

他放下碗，碗底圈着一圈浅浅的绿渣。

随后把碗递向身侧的陈伯。

“老丈，你来。”

陈伯双手颤得厉害，小心翼翼接过陶碗。

他低头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汤水滑入空了许久的肚腹，一点暖意，慢慢漫开。

陈伯眼眶骤然发红。

他没哭出声，只抬起粗布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苍老的手一抖再抖，碗沿都跟着轻晃。

“多少年没吃过热食了……”

沙哑的一句低语，落在风里。

一路逃亡，餐风宿露，啃树皮、咽冷泥，能有一口温热汤水，已是不敢想的奢望。

旁边几个妇人鼻尖发酸，低着头悄悄抹泪。

角落里的小孩拽着娘亲的破衣边，声音细细小小。

“娘，我们以后，有东西吃了吗？”

一句童音，轻得像羽毛，却戳破了所有人心里冰封的绝望。

长久压在心头的死气，松了一道缝。

二狗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讥讽彻底没了踪影。

他还是不信野草能长久救命，心里依旧打鼓。

但他没再说话，沉默弯腰，笨拙地跟着挖菜。

越来越多的人上前盛汤。

一口口温热清汤下肚，不饱，却暖。

暖得四肢不再冰凉，暖得麻木的心里，终于多出一点活着的实感。

易任平踏上旁边的土堆，立在高处。

晨风掠过他单薄的身形，他目光扫过整片田间。

“从今日起，每日垦荒，人人有食。”

他语速平稳，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不愿干的，现在可以走。”

“只是记住，踏出这里，再没人分你一口汤。”

全场寂静数息。

没有人动。

没人愿意放弃这来之不易的一口热活。

下一瞬，有人低低应了一声好。

应声接二连三响起。

沉寂的荒田，骤然响起密集的锄头破土声。

起初稀稀拉拉，片刻后便连成一片，层层叠叠，铿锵作响。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翻土、除草、开荒、采菜。

动作还有些迟缓，却再无先前的敷衍与观望。

温怀安守在田埂边，忍着咳喘的不适，一株株辨认野草，默默记下可食的品类。

他身子虚，干不了重活，便以自己的方式，为众人多留一条活路。

陈伯守在灶边，手脚依旧发颤，却认认真真帮着分汤，照看众人。

先前死气沉沉的垦荒之地，彻底活了过来。

阳光慢慢爬高，落在满田劳作的人身上。

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上，褪去了等死的麻木，浮起极浅、却真切的生机。

易任平立在土堆之上，静静望着忙碌的整片田地。

疲惫依旧缠骨，眼底却无比坚定。

临涡坞的开荒未止，众人的求生之路，才刚刚开启。

整片垦荒区域人声渐盛，无人离场，静待来日山野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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