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账单

书面检查交上去的第二天，周卫东写了申诉材料。

他写得规规矩矩：时间、地点、当时水情、呼救记录、救人经过、脱岗原因，一条一条，像他二十七年里写过的所有材料一样，清楚，干净，不带一个情绪化的字。材料结尾他写：恳请组织核实，还原事实。

材料交到办公室，收材料的小年轻头也没抬："放这儿吧。"

他等。等了一星期，没动静。又去问，换了个人，说："你这材料转流程哩，等等。"

再等，就没了下文。像一颗石子扔进了青河，连个泡都没冒。

九月一号，他送周磊上学。

火车站候车室里人挤人。周磊背着新买的书包——三百八，王秀兰心疼了一路，最后还是买了，说娃上大学，不能叫同学笑话。周卫东把卷起来的钱塞进儿子内兜，用手按了按。

"家里的事，不用你管。"他说，"念你的书。"

周磊看了他一眼。那孩子这两年话越来越少，眼镜片一年比一年厚。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爸，我到了发信息。"

火车开走以后，周卫东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九月的风已经有点凉了，他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疙瘩。

回到家，老娘在社区医院输液。高血压，老毛病，一年总要住两回。他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削完一个，老娘吃了一半，说吃不下了，剩下的给他。

股里的小陈下班绕过来看了趟老人，放下两瓶饮料坐了坐。临走，在楼道里把一个信封塞给周卫东。信封不厚，三两百的样子。周卫东往外推，小陈把他的手按住，脸涨得通红："周哥，那年我试用期，材料写砸了，是你熬夜给我返的工。这点心意，你再推，就是打我脸。"

说完他就跑了，跑得像干了什么坏事。周卫东捏着那个信封，在楼道里站了半天。这世上，心里有杆秤的人是有的——就是都低着头，不敢让秤星见光。

他刚吃两口，手机响了。老家的表弟：县医院说要转市一院，让准备押金，两万。

苹果渣在他喉咙里，咽了半天没咽下去。

市一院缴费窗口前的队伍排出去十几米。轮到他，他把卡递进去，窗口里的人说："余额不足。"

他站在窗口边上给亲戚们打电话。打了一圈，借到六千。大姨家的表哥在电话里叹气："卫东啊，不是哥不借你，今年行情你知道……"这话他说得又快又客气，客气得像早就打好了草稿。

周卫东靠着缴费大厅的柱子站了一会儿，看大厅顶上白花花的灯。他四十七岁了，头一回在这么亮的地方，觉得自己这么暗。

最后是刷的信用卡，套了现，补上了押金。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越想越明白一件事：这事儿弄不清，这日子就过不清。通报批评在档案里躺着，先进没他的份，年底绩效要扣一档——这些都是虚的；实的是，往后谁提起周卫东，就是那个"脱岗的"。连儿子找对象，人家一打听，老子档案里有处分。

他得把这事弄清楚。

不为那枚奖章。为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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