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双杀

八月中，县里开抗洪抢险表彰大会。

头天晚上，王秀兰把周卫东那件的确良衬衫熨了两遍。熨斗是老式的，她垫着湿毛巾一点一点压。熨完了挂在衣柜门上，退后一步看了看，说："明儿穿上。你下水救人，县里总得有个说法。"

周卫东坐在床沿上没接话。

王秀兰又说了，说下午妹妹秀珍打电话来炫耀，说满仓立了三等功，赵家在酒店摆了三桌庆功，请的全是局里的头头脑脑。

"你救的人，"她把熨斗插上电，又觉得不对，拔了，"功咋成了他姨父的？"

周卫东说："许是写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这么盼着——写岔了，改过来就是。

第二天他穿了那件熨过的衬衫去开会。礼堂里坐着几百号人，红绸子横幅，**台上摆着一排座位。他坐在中后排，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出了一层汗。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那件熨挺了的衬衫。

局长讲话，念稿，鼓掌。然后念表彰决定。

"授予赵满仓同志三等功——"

周卫东的耳朵嗡了一下。

后面还有一串名字，嘉奖的，通报表扬的。他的名字在最后一类里，念得很快，夹在一堆人名中间，像一粒米掉进一锅粥："……周卫东等同志在群众转移工作中表现积极，予以肯定。"

肯定。他救的那条人命，值了俩字。

散会的时候，人们从侧门往外涌。周卫东随着人流走，路过大厅公示栏，玻璃后头新贴了一张纸。他本来都走过去了，眼角扫见自己的名字，又退回来。

《关于对值班脱岗人员的通报批评》。周卫东同志在七月十八日防汛值守期间，擅自脱离值守岗位，造成值守空档，予以通报批评，责令作出书面检查。

白纸黑字，红章。

七月十八日夜里，老河湾三号桩，值守卡点空了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他在河里，背上驮着一条人命。

功和锅，同一天，隔一面墙。

他在公示栏前站着，身后陆陆续续有人过，看一眼，又看一眼他，脚步都放轻了。有个股里的小年轻看完，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半句："周哥……"底下的话没词儿。他点点头，走了。

上楼的时候，老张在楼梯拐角等他。老张跟他同一年进的单位，快退了，一辈子没当过官，看事情看得凉。老张把他拉到窗边，声音压得极低："卫东，听哥一句，别吱声。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现在闹，错的就成你了。你信不信？"

周卫东看着楼下院子里那面旗，说："张哥，我就问一句，功和过，能是同一天干的吗？"

老张半天没吭声，末了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上楼了。拍得很重。

他在公示栏前站了多久，他自己不知道。人事科的小刘路过，喊了他两声才听见："周哥，你的书面检查，周五前交股里。"

那天下午，他去了赵满仓的办公室。

去之前，他在自己工位上坐了半个钟头。抽屉拉开又关上，关上又拉开——里头有包烟，他想带上，又觉得空手去显得生分。二十七年了，头一回，他不知道见自家人该不该带东西。

赵满仓正在打电话，见他进来，把电话捂了，脸上的褶子先堆起笑："卫东哥！坐坐坐。"

他从柜子里摸出烟，抽一根递过来，又亲自给他点上。烟是好烟，软的，周卫东平时抽五块的硬壳。

"卫东哥，抗洪这几天，你可是累坏了。"赵满仓给他倒了茶，双手，"局里都看在眼里。"

周卫东不会绕弯子，他把烟夹在手里，说："满仓，报功的材料，我写的那些，咋成了你的？"

赵满仓脸上的笑没动，眼睛先静了。他就静了那么一下，快得像没发生过，然后叹出一口气来。

"卫东哥，你这话说的就外行了。"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报功是个综合材料，是集体研究的。名额有限，先进得统筹。你下水救人是真，我在堤上组织协调也是真，对不对？谁的名字上材料，那是组织定的事，不是你我弟兄俩能定的。"

他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像掏心窝子："明年，哥给你争取。你信我。"

周卫东走出来的时候，那根烟没抽两口，在门口的垃圾桶上摁灭了。

他又去了局长那儿。

局长的办公室在三楼，门虚掩着。听他说完，局长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那样子像这事儿已经烦了他八辈子。

"卫东啊，"局长给他续了水，"抗洪功劳，是全局的，是集体的。你在里头出的力，组织知道。至于通报——纪律是纪律，你离了岗，这是事实，对吧？功是功，过是过，功过要分明嘛。"

周卫东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三楼的窗户真小，光进来得那么少。

"你要顾全大局。"局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他茶杯里的水的。

那天晚上到家，饭桌上的菜是老娘腌的酸菜炒粉条，王秀兰拿手的。周磊的录取通知书摊在桌角，省城的大学，机械工程。红壳子，金穗子，喜庆得很。

"学费杂费住宿费，加起来八千六。"王秀兰用手指头点着单子，一个字一个字念的，"十月一号前得交清。"

老娘问："大会念你名字了没？"

王秀兰把话岔开："娘，吃饭。"

周卫东扒了两口饭，说："单位自有安排。"

那顿饭吃完，他在阳台抽了三根烟。玻璃外头，县城的灯一片一片的。他右手腕上那道疤，新肉正顶着旧痂长，一跳一跳地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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