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北京

高铁上，林晚靠着窗。

母亲收拾的那个旧旅行包放在头顶行李架上，里面装了两套换洗衣服、一双拖鞋、两包饼干、一管牙膏。林晚没拆开看，但她知道牙膏是母亲从超市特价区买的，很便宜的那种。

陆衍坐在她旁边，翻一份案卷。车窗外的田野往后退，从南城的绿变成北方的黄。

“你去北京办什么案子？”林晚问。

“一个旧案的材料交接。以前办过的一个走私案，关联到了北京那边的一个公司。我去递材料，半天就完事。”

“半天。那你另外一天半干什么？”

陆衍合上案卷。“陪你领奖。”

林晚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谢谢”。她把头靠向窗户，看着外面。

到北京是下午两点。酒店在城东，离颁奖典礼的会场不远。陆衍订了两个房间，一个在五楼，一个在六楼。林晚住五楼，他住六楼。

“为什么不住同一层？”

“省院出差的标准。按级别订的。”

林晚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守规矩了？”

陆衍拿着房卡往电梯走。“我一直守规矩。”

林晚跟在他后面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陆衍的手垂在身侧，离她的手很近。她没有去碰，他也没有。电梯到了五楼，她走出去。门合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陆衍站在电梯里，看着她的方向。

颁奖典礼在周四晚上。会场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来了两百多人。林晚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她唯一正式的衣服——坐在第三排。陆衍坐在她旁边。

典礼开始，主持人念入围名单。林晚听到自己的名字，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然后念获奖名单。第一个名字不是她。第二个也不是。第三个是。

“深度报道奖——《远舟资本十年》，作者林晚，《南方财经周刊》。”

她站起来，走上台。台下有掌声。她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台下黑压压一片，她看不清谁是谁。

“谢谢评委。”她开口，声音很稳，“这篇报道写了半年。采访了十几个人。其中一个是我母亲。她在贵州一个小县城里躲了十二年。这篇报道发表之后，她的身份恢复了。这是这篇报道最大的价值。”

她停了一下。

“我父亲是这篇报道的起点。他2005年去世。他没有看到报道发表。但我在写的时候，每一句话都在想，他会怎么改。”

她握着奖杯，站了两秒。然后她说：“谢谢。”走下台。

回到座位上，陆衍看着她。他没有说“恭喜”，也没有鼓掌。他只是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快，松开。

典礼结束后，林晚在会场门口被人叫住。

“林记者。”

她回头。一个六十多岁的***在她身后，穿一件旧夹克，头发灰白，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香槟。

“我姓周。以前在南城晚报做过记者。”

“周老师。”

“2005年，林建国案开庭的时候，我在旁听席上。”

林晚站住了。“您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但我记得那天。你父亲被带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看什么？”

“看最后一排。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上，坐了一个人。你父亲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法警把他带走了。”

“那个人是谁？”

老周摇头。“不知道。我坐在第二排，没看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他穿一件黑色大衣。你父亲看他的时候，点了一下头。”

“点头？”

“对。像是在告别。也像是在说‘我走了’。”

林晚站在会场门口，看着老周的脸。这个人七十岁了，记了八年，只为了记住那个眼神。

“周老师，您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我看了你的报道。你写你父亲的事，写得很全。但这一段你没写。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谢谢。”

老周走了。林晚站在原地，陆衍从旁边走过来。

“怎么了？”

“我爸开庭那天，旁听席最后一排有一个人。穿黑色大衣。我爸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谁？”

“不知道。老周也没看清。”

陆衍想了想。“开庭那天，旁听席是空的。你之前说你回头看了一眼，一个位置都没有。”

“对。我回头的时候是空的。但老周说最后一排有人。”

两个人站在会场门口。北京的夜很冷，风吹得人缩脖子。

“也许那个人在我回头之前就走了。”林晚说。

“也许。”

“也许我爸认识他。”

“也许。”

林晚没有再问。她拿着奖杯，走下台阶。陆衍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往酒店走。路上有车，有灯，有行人。

“陆衍。”

“嗯。”

“明天回去吗？”

“回。下午的车。”

“去你爸那儿？”

“去。他做了红烧肉。”

林晚走在路灯下面，奖杯拿在手里，有点沉。她想起母亲塞进包里的那管牙膏。想起苏念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想起方念站在法院门口说“我要考法学院”。想起陆正平站在窗口看他们离开。

她忽然觉得，这些才是她想记住的。

“陆衍。”

“嗯。”

“你爸的红烧肉，好吃吗？”

“一般。他盐放得少。”

“那明天让他多放点盐。”

陆衍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你跟他说。他不听我的。”

林晚笑了一下。很轻，但陆衍看见了。他也笑了一下。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第四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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