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御前奏对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老大人捧着密折，躬身立于案前，将一叠卷宗、证物拓片，尽数呈递上去。帝王接过，缓缓翻开，一页一页细读，书房之内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越往下看，帝王的面色越是沉凝。

先是黎家旧案手札，记录当年朝中官员与蛮族私定盟约；再是柳和完整供词，一条条列明同党姓名、联络方式；还有黑石涧狼首石刻、蛮族木牌的拓印，上面那句“旧约可续，静待回音”，刺目惊心。

帝王指尖落在供词上耿钦等人的名字，眸色冷了下来。

此前连日收到弹劾夏辉的折子，他心中本有疑虑，疑心边关大将借大案揽权。可这份密折里面，证据环环相扣，牵扯到蛮族叩关的密谋，已经不是简单的朝堂党争，是实打实的通敌重罪。更让帝王动怒的是，黎家冤屈他明明已经下旨昭雪，这群余党竟还敢暗中运作、勾结蛮族，妄图动摇定谳，再次搅乱北疆。

“耿钦……还有这一干人，平日里看着本分，没想到竟敢和草原蛮族暗通款曲。”帝王声音低沉，带着怒意，“黎家一案，朕已昭雪定谳，他们不思悔改，还敢翻旧账、通外敌，当真罪不可恕。”

老大人躬身回话：“陛下，夏辉身在北疆，知晓边患为重，不敢擅自擅捕京官，故而将全部证据封入密折，千里送京。沿途信使数次遭遇截杀，可见这些人心虚至极，不惜动用死士，销毁罪证。他们散播流言弹劾夏辉，目的便是换掉黑岩关守将，方便和拓拔野里应外合，打开边关大门，再借战乱动摇昭雪之谕。”

帝王微微颔首：“朕明白了。若是没有这份密折，朕险些被他们的奏折蒙蔽，错罚守关良将，放这奸贼们继续祸乱朝纲，引蛮族入塞。”

他没有立刻下旨抓人，沉吟片刻，缓缓安排：“此事干系重大，不可声张，免得消息走漏，有人提前出逃，或是送信给关外拓拔野，刺激蛮族立刻起兵。先暗中调御林军，分批抓捕卷宗上列明的所有涉案官员、门客，单独关押，分开审讯。同时，派一名可靠御史，持朕的圣旨，快马奔赴黑岩关，前去核验人证刘氏、在押的柳和，核对全部物证。”

“陛下圣明。”老大人叩首。

“另外，传一道密旨给夏辉。”帝王继续吩咐，“告诉他，朕已知晓全部内情，嘉奖他守边查奸之功，边关防务全权交由他调度，不必理会朝中流言。但务必稳住拓拔野，在京中抓捕之事尘埃落定之前，不能让蛮族知晓内应覆灭的消息，严防蛮族大举攻关。”

旨意敲定，事情有条不紊地铺展开。御林军领了密令，当夜便悄悄出动，按照供词上的名单，挨家捉拿涉案之人。耿钦正在家中等候截杀信使的回报，府门忽然被叩开，御林军一拥而入，将他当场拿下。

事发突然，耿钦猝不及防，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锁链捆住。他脸色惨白，知道密折终究还是送到了御前，多年筹谋，一朝倾覆。和他牵连的一众官员，当夜接连落网，京城暗流，一夜之间被尽数收束。

御书房内，帝王命人将耿钦单独押来审问。耿钦初时还想狡辩抵赖，坚称自己不过是受人蛊惑、一时糊涂，对通敌之事毫不知情。可当御林军将断云岭截杀信使的尸首、沿途布设死士的凭证一一摆在他面前时，他的脸色终于彻底垮了下来，伏地认罪，再无半分侥幸。

“你可知，黎家一案，朕已明察昭雪，忠烈之名天下皆知。”帝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山，“你们还敢勾结蛮族、重演旧局，是欺朕耳目不明，还是欺朕不会杀人？”耿钦浑身发抖，连连叩首，只求死个痛快。

抓捕行动做得隐秘，对外只说这些官员另有公务传唤，没有大肆宣扬，市井之间，尚不知晓朝堂剧变。

快马带着圣旨与御史，星夜启程，向着北疆黑岩关疾驰而去。

而此刻黑岩关，夏辉依旧站在城楼之上，等候京城消息。斥候来报，拓拔野那边收到假回信之后，暂时没有集结大军，依旧维持小股骑兵袭扰的节奏，只是探查黑石涧的哨探，比往日更多了几分。

黎筝已经带着负伤信使，穿过危险沼泽，寻到一处安全驿站，信使将另一套证据副本，托付给驿站里预先联络好的可靠之人，继续送往京城。黎筝则带着护卫，启程折返黑岩关。

奔波多日，重回城关，夕阳正好落在城头。黎筝策马入关，一眼就看见立在敌楼之下等候她的夏辉。

“回来了。”夏辉迎上前，目光落在她疲惫却明亮的眼底，轻声开口。

“信使已经安排妥当，副本继续送往京城。”黎筝翻身下马，“只是不知道，京城那边，密折有没有送到陛下手中。”

话音刚落，远处官道扬起滚滚烟尘，一骑驿马疾驰而来，骑士高举明黄色的令旗，高声大喊：“圣旨到——！”

两人对视一眼，心底瞬间了然。

黎筝眼眶微热，这些年她见过太多风浪，早已学会不动声色，可此刻望见那面明黄令旗，却觉喉咙微微发紧。她想起母亲临终的嘱托，想起父兄蒙冤的岁月，想起五年蛰伏、千里求证的一路艰辛——如今，那份沉甸甸的公道，终于要堂堂正正地，落回这片土地之上。

尘埃落定的风，终于从京城，吹到了北疆的黑岩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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