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口供藏伪 人心难测

青棘滩的风裹着细沙，拍打在木造审讯房的窗棂上，沙沙作响。夏辉坐在粗木案几之后，指尖轻轻叩击案面，目光落在摊开的供词之上。罗商贾跪在地上，肩头微颤，方才交代的内容看似完整，可几处细节细细推敲，处处是破绽。

黎筝静立在夏辉身侧，一身素色劲装。她垂眸看着纸上的文字，目光落在河西粮商联络时间的记录上。黎家的冤屈，陛下早已在朝堂之上当众下旨昭雪，圣旨传遍天下，父兄的忠烈之名也得以恢复。可多年积攒的直觉告诉她，这份公道来得太不容易，若不把盘踞在各处的余党连根拔起，这份昭雪随时可能被人暗中动摇。她不求重翻旧案，只愿父兄拼死守下来的北疆，不再被这群人祸害。

“你说，所有指令，全由贺家旁支贺文远一人传递？”夏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压迫感。

罗商贾额头贴地：“正是！小人不敢欺瞒大都督！所有采买铁器、收买草场、挑动部族矛盾的谋划，全是贺文远写信吩咐。小人只是跑腿办事。”

夏辉目光微冷。斥候复盘罗商贾交代的时间线，发现一处关键矛盾：去年秋冬，贺文远人在江南督办漕运，根本不在河西。罗商贾抛出贺文远做挡箭牌，是在保护真正的幕后之人。

“去年九月，贺文远人在江南，如何亲手给你寄送密信？”夏辉缓缓说道。

一句话落下，罗商贾浑身猛地一颤，后背渗出冷汗，下意识抬头，眼神躲闪。

黎筝向前半步，声音冷静：“你抛出贺文远，是想保全背后的人。当年构陷我黎家的，不止那几族主犯，还有散落各州府的党羽。他们至今仍在暗中运作，妄图动摇陛下已经定下的昭雪之谕。你背后牵着的，就是这群人。”

提到黎家旧案，罗商贾身子又是一抖。他万万没想到，眼前女子便是黎家遗孤。这件旧案虽已昭雪，可在河西、北疆一带，依旧暗流涌动，知晓内情的人无不忌惮。

夏辉观察着罗商贾的神态变化，心里已确认此人和旧案党羽确有牵连。他不急于逼供，审讯最忌讳一味施压，越是逼迫，对方越容易咬紧牙关。他抬手示意士兵将罗商贾带回囚房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

待屋中只剩夏辉、黎筝二人，窗外风沙依旧呼啸。黎筝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荒原：“他心里藏着最重要的名字，却不敢说。他怕的，不是牢狱，是京城那股残存势力的报复。就算身在北疆囚牢，对方依旧有办法斩断他的生路。”

夏辉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荒原。边关战事是明面上的博弈，朝堂世家的暗斗，却是不见刀枪的厮杀。穿越到这个时代许久，他早已看透，很多敌人不在草原蛮族的阵前，而是躲在繁华京城的朱门大院之中。当初金銮殿上昭雪黎家，顾崔李三族主犯伏法，可那些依附的幕僚、门客、地方爪牙，却如惊弓之鸟般四散隐匿，蛰伏在暗处，等着卷土重来的一日。如今罗商贾供出的这条线，正是这帮漏网之鱼重新聚拢的迹象。

“你方才说，罗商贾真正怕的是京城的人。”夏辉低声道，“那你觉得，他背后牵着的，会是谁？”

黎筝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暂时猜不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能让一个经年行商、见过世面的老江湖怕成这样，对方在京中的分量，绝非寻常小吏。多半，是当年依附顾家的朝中旧党，至今仍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夏辉点头：“所以这份口供，价值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大。它不止是一桩买卖草场、勾结部族的案子，更可能牵出当年黎案背后，尚未被清算的最后一层人。”他目光微沉，“我们得顺着这条线，挖到底。”

夏辉走到她身侧：“我让周绅去核查河西历年与贺家往来的书信记录，陈垚加固青棘滩各哨卡，防止有人暗中劫囚。我们不能急于求成。若是罗商贾骤然出事，这条线便断了，那些妄图动摇昭雪之谕的人，就再也难以揪出。”

黎筝侧头看他：“我担心，对方察觉到罗商贾被捕，会抢先销毁证据。”

“所以要双线并行。”夏辉道，“一边稳住罗商贾，拿到核心口供；一边继续推进北疆防务。斥候来报，草原北部小部族蠢蠢欲动，蛮族主力虽受挫，却并未彻底平息。边关防守一刻不能松懈。”

屋外，陈垚前来禀报，青棘滩互市的部族长老请求会面，商议下月开市、牧民安置事宜。夏辉整了整衣襟，前去会见长老。黎筝留在屋内，重新翻看供词，一字一句比对，试图从字里行间寻找更多隐藏线索。

长老年逾六旬，神色恳切，开口便道：“大都督，互市开了这许久，牧民们都尝到了甜头，粮盐布匹再不短缺。只是近来有商人私下放话，说边军早晚要夺了草场、赶走各部，闹得人心惶惶。老朽想问问大都督，这话可当真？”

夏辉郑重道：“长老放心，边军戍守北疆，为的是护一方安稳。草场归属，各部长老共同议定，边军绝不侵占半分。若再有此类谣言，长老尽可派人知会于我，我来彻查到底，绝不让有心人挑拨你我两方的情谊。”

长老得了准信，欢喜拱手告退。送走长老，夏辉回到屋中，对黎筝道：“这些谣言，和草原内部那股暗流，怕是同一伙人放出的。他们想在开市前搅浑水，让各部与边军离心。”黎筝点头，目光落回供词，“所以更要抓紧，从这口供里撬出他们的根底。”

荒原之上，危机从未消散。明线是北疆各族安稳与边防备战，暗线是意图动摇昭雪定论的余党暗流，两股线索缠绕在一起，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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