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十大

九月一号，陈默去了省城。

临走前，石头硬拉着他去百货大楼买了一件衬衫，浅灰的，三十八块。

“开会得穿得像样点。”

“我穿这个不自在。”

“不自在也得穿。”石头说，“人家一屋子人，就你一个穿解放鞋的。”

陈默还是穿了那双解放鞋。

会在一家宾馆开，叫“迎宾楼”，八层，外墙贴着白瓷砖，门口立着两根圆柱。

大厅里铺着红地毯，地毯上有一道一道的印子，是行李车压的。

天花板下头挂着一盏水晶灯，灯上的坠子落了一层灰，光透下来是黄的。

冷气开得很足，从门口进去，身上的汗一下子就干了。

签到处在走廊拐角，一张长桌，两个年轻女同志坐在后头。

“单位。”

“清河默记电器。”

“哦。”其中一个翻了翻本子，“个体户那一栏。”

她递过来一个纸袋，里头是一本会议手册、一支圆珠笔、一个胸牌。

胸牌上印着名字，底下印着“代表”两个字。

陈默把胸牌别在衬衫口袋上，别歪了，又正了正。

会场在二楼，能坐两百人。

前头的座位都坐了人，胸牌上写着某某公司、某某商行、某某电器城。

陈默找到自己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靠墙。

旁边坐着一个秃顶的中年人，正在看手册，看得打瞌睡。

九点整，会开始。

主持人先念了一段话，说的是全省家电流通行业形势大好，去年销售额增长了多少，今年上半年又增长了多少。

然后请领导讲话。

领导讲了四十分钟，讲秩序，讲规范，讲不能打价格战。

“有些人，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把价格打到成本以下。”领导说，“这不是本事，这是搅局。”

底下有人鼓掌。

陈默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头那些后脑勺。

第二个讲话的是协会会长，讲了二十分钟，讲行业自律。

第三个是曹振邦。

他上台的时候，底下安静了一下。

“我不讲大道理。”曹振邦说，“我讲一件事。”

“十年前，我们县有十七家卖电器的，现在剩几家？”

“剩三家。”

“那十四家，不是被谁打死的，是自己把自己打死的。”

“你降一百，我降两百，降到最后一台机子挣五块钱，房租都交不上。”

“打完了，谁也没活。”

他顿了一下。

“所以我今天坐在这儿，就为一件事——把规矩立起来。”

底下鼓掌，鼓得很响。

陈默也拍了两下手。

上午的最后一个议程，是发公约。

一份两页纸的文件，发到每个人手上，纸是新的，还带着油墨味。

陈默从头看。

第一条，统一零售指导价，不得低于指导价销售。

第二条，不得跨区域销售。

第三条，不得擅自向厂家索取额外返利、宣传费。

第四条，不得以低价倾销、虚假宣传等方式扰乱市场秩序。

第五条，违约者，协会通报批评，情节严重的，取消会员资格，并建议厂家取消其经销权。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签字栏，空着。

主持人说：“请各位代表审阅，同意的，在签字栏签名，下午的仪式上统一递交。”

会场里响起一片翻纸的声音。

陈默把纸放下，看着窗外。

窗外是停车场，停着一排车，有奥迪，有桑塔纳，还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写着“家电维修”。

下午两点半，签约仪式。

台前摆了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红绸，红绸上放着一本签名册，册子是皮面的，翻开来是空白页。

一个一个上台。

念到名字的，走上去，拿起笔，签，放下笔，跟主持人握手，转身，底下鼓掌。

念了三十几个。

“清河默记电器，陈默。”

陈默站起来。

会场里有人回头。

他从最后一排往前走，走过一排一排的椅背，走到台前。

主持人把笔递过来。

陈默没接。

“我能不能说两句？”

主持人愣了一下，看了看台下。

曹振邦坐在第一排，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说两句吧。”主持人说。

陈默转过身，面对着会场。

“这张纸，我看了三遍。”他说。

“五条。”

“第一条说价，第二条说地盘，第三条说返利，第四条说不能便宜，第五条说，不听劝的，建议厂家取消经销权。”

“我从头看到尾，没看见一条，是给买电器的人写的。”

会场里静了。

“我是个个体户。”陈默说，“我那个铺子，三十六平米，柜台后头站三个人。”

“我的价，是我的成本，加我的手艺。”

“你们的价，是你们的成本，加你们的规矩。”

“这张纸我要是签了，明天我柜台后头那个人，就得多掏两百块。”

他把那张公约举起来，又放下。

“我不签。”

“不是我不想当十大。”

“是我当了十大，柜台后头那个人，就买不起我这儿的机子。”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住了。

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有人鼓掌。

掌声很稀，从后排起来的，拍了七八下，就没了。

主持人往前走了一步。

“陈代表的意见，我们记录。”他说，“签约是自愿的，不签也可以。”

“那我下去了。”

“您请。”

陈默往回走。

走到最后一排，他没有坐下，直接出了会场。

走廊里很静，地毯把脚步声吸掉了。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

窗外的太阳很大，停车场上那辆白色面包车的车窗反着光。

门开了，那个秃顶的中年人走出来。

“陈老板。”

“嗯。”

“我是临县的，姓马。”

“马老板。”

“我也不想签。”他苦笑了一下，“可我有三个店，二十几个人，签了，一年少挣点，不签，厂家那边一句话，我就得关门。”

陈默抽了一口烟。

“那你签了？”

“签了。”马老板说，“我签的时候，手在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往后要是……有个照应。”

陈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我这儿没名片。”

“没事。”马老板说，“清河默记，我记住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老板。”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我回去跟我们店里的人说一遍。”

下午四点，会散了。

陈默去洗手间洗手，一个年轻人跟进来，站在旁边。

等他洗完手，那年轻人递过来一张纸条，折成四折。

“陈老板。”

“你是。”

“我是盛县的，做二级批发。”年轻人说，“这张纸上有我的电话。”

“有事？”

“我这边，有几个牌子，厂里给的政策比中恒松。”他说，“你要是有兴趣，回去给我打个电话。”

陈默把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头的字写得很小。

“你不怕？”

“怕。”年轻人说，“怕也得留个后路。”

他洗了手，走了。

九月十号，晚上。

陈默回到清河，铺子已经关了门。

石头在等他，桌上放着一碗面，面坨了，汤上结了一层油。

“默哥，十大名单出来了。”

“有我吗？”

“没有。”石头说，“换成了临县那个马老板。”

陈默把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哪个马老板？”

“秃顶那个。”

陈默笑了一下。

他坐下吃面，面是凉的，吃了两口，电话响了。

是马德明。

“回来了？”

“刚进门。”

“省城的事，我听说了。”马德明说，“你不签那一手，传得快。”

“传成什么样？”

“传成两种。”马德明说，“一种说你傻，一种说你有种。”

“哪种多？”

“说你傻的多。”马德明笑了一声，笑完了，声音沉下去，“小陈，我这儿有个事。”

“你说。”

“东边厂换厂长了。”

陈默的筷子停在半空。

“杜厂长呢？”

“调走了。”马德明说，“调去供销科，说是养老，其实是架空。”

“接的是谁？”

“姓吴，吴国栋。”

“什么人？”

“中恒推的。”马德明说，“去年还是中恒的采购部经理。”

电话里有一点杂音，像是有人在那头走动。

“他上任头一件事，是什么。”

“复核所有长约。”马德明说，“一台一台核，一个一个经销商核。”

陈默把筷子放下。

“我那批？”

“就是你那批。”马德明说，“一千二百台，按月一百台。”

“他要是卡我。”

“他不卡你。”马德明说，“他只要说一句‘产能不足，先保重点客户’，你那批就排在最后。”

“排到什么时候？”

“排到你撑不住。”

窗外有人在收摊，铁皮车斗合上的声音，咣当一声。

陈默坐在桌前，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面。

“马叔。”

“嗯。”

“你说，他为什么这时候换厂长？”

“不是这时候。”马德明说，“是早就换了，等到今天才告诉你。”

“为什么等今天？”

“因为你今天拒签了。”马德明说，“你不签，就不是他们的人。”

“不是他们的人，就不用留后路。”

九月十日：省城往返车费与住宿三百六十，伙食四十，售货三万一千，二手售出一万四千；柜上现金三十一万一千零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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