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九号,封条贴上去的第二天。
天热得厉害,知了从早上叫到中午,叫得人心里发躁。
陈默把后院那块旧门板搬出来,用砂纸打磨了一遍,刷黑漆。
漆是跟学校后勤处借的,半桶,桶盖上结了一层皮。
他刷了三遍,刷完晾在墙根,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门板干了。
他拿一截粉笔,在上头写第一行字。
“八月八日封存,四十一台,全部二手。”
第二行开始,一台一行。
型号,原购日期,退货日期,检机人,换过的件,售价。
写到第十九行,粉笔断了。
他换了一截,接着写。
写到第四十一行,日头已经老高,粉笔灰落了一身,前襟白了一层。
写到最后,他在黑板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以上四十一台,任何一台,都可当场拆开看。”
黑板抬出去,靠在门框边上,正对着街,隔着一层门框,能看见街上的日头。
过路的人停下来看。
有人从头看到尾,看完说了一句“这老板是个犟种”,走了。
上午十点,常立新来了。
他从地区开会回来,一下车就听说了封库房的事,脸晒得通红,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你怎么不早打电话?”
“打了,你不在。”
常立新站在黑板前头,一行一行看。
看完,他从包里掏出老花镜,又看了一遍。
“这上头的日期,跟账本对得上?”
“对得上。”
“检机人,是康师傅?”
“是。”
“换过的件,写在第几栏?”
陈默指给他看。
常立新点点头,把眼镜摘下来。
他把眼镜腿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手指在口袋边上按了按。
院子里那台落地扇转过来,吹起桌上的清单,纸角翻了一下。
常立新伸手把清单按住,按住了一会儿,才松开。
“我昨天在地区,听了一耳朵。”他说,“省里在搞十大经销商评选,中恒报了六个。”
“跟这个有关系?”
“没关系。”常立新说,“我就是提一句。”
他把眼镜收进包里。
“封条是局里贴的,我不能撕。”他说,“但我可以申请现场核查,把消协的人也叫上。”
“多久?”
“明天。”
八月十一号,上午。
来了四个人。
常立新,消协的一个老主任,姓孙,头发全白,拄一根竹拐杖,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同志做记录。
第四个人是苏晚。
她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相机,进门先看那块黑板。
“这是你写的?”
“嗯。”
“写了多久?”
“两个钟头。”
苏晚举起相机,对着黑板拍了一张。
“别拍我。”陈默说。
“拍板子。”
核查从九点开始。
封条撕开,库房门推开,一股热气涌出来,混着旧塑料和樟脑的味道。
四十一台机子,一台一台搬出来,摆在院子里。
太阳很毒,机壳晒得烫手。
常立新拿着一张清单,一台一台对。
“第一台,彩电,原购六月二十九,退货七月二十,检机康有田,换过电源线,售价一千九。”
他抬起头。
“卡片呢?”
老康从机子后头把卡片摘下来,递过去。
常立新把卡片和清单对着看,看完,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是老康写的:屏幕有轻微灼痕,已告知买主。
“这一行,买主知道吗?”
“知道。”赵德发在旁边说,“我卖的,我当面指给他看的。”
“他签字了吗。”
“签了。”赵德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他那台的单子,底下有他的手印。”
常立新接过去,看了很久。
一台一台往下核。
核到第二十七台,他停住了。
“这一台,换过电容,卡片上没写。”
老康走过来,看了看。
“写了。”他说,“在这一栏。”
他用手指头点着卡片的右下角。
那一栏的字很小,被折过一次,折痕正好压在字上。
常立新把卡片对着光看,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能看清。”
核到第四十一台,已经过了中午。
孙主任一直坐在墙根的阴凉里,竹拐杖横在膝上,中间没说话。
核完,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头。
“小陈。”
“孙主任。”
“我问你一句。”
“您说。”
“这些机子,你要是想蒙人,有没有办法蒙。”
“有。”陈默说,“把卡片摘了,把刻的号磨了,当新的卖。”
“你为什么不?”
“磨了号,客人坏了机子来找我,我对不上账。”陈默说,“对不上账,我这间铺子就开不下去了。”
孙主任笑了一下。
“行。”他转过身,对常立新说,“我看不出欺诈。”
“有两处瑕疵。”常立新说,“一台卡片上的字太浅,隔着两米看不清,一台换件的日期只写了月份。”
“责令整改。”
“整改。”
下午三点,封条撕了。
撕的时候,浆糊干在门板上,撕下来带了一层木屑。
石头拿铲子刮了半天,刮出一道白印。
刮完,他拿湿布把门板擦了一遍,擦下来的浆糊在水里化开,成了半盆浑汤。
门板上那道白印擦不掉,留了一道浅浅的痕。
陈默看了一眼,没让再擦。
“留着。”他说。
“留着多难看。”
“难看就难看。”
第二天,门口排了队。
不是退货的,是来买二手的。
有人是看了黑板来的,有人是听街坊说的。
一天卖了十四台。
排队的人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边的电线杆底下。
有人自带小马扎,坐在队伍里嗑瓜子,瓜子壳落在脚边,堆成一小堆。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队伍没有短,反而长了。
到了下午,货架上空了一截,赵德发把空出来的位置重新摆了摆,让货看起来还是满的。
“这叫摆样。”他跟石头说,“空了,人家就不进来了。”
有个男人买走一台洗衣机,临走问了一句。
“老板,你这黑板上写的,明天还写吗?”
“写。”
“那我下回还来看。”
八月十五号,地区报上登了一篇。
苏晚写的,题目叫《一块黑板》。
文章不长,写在第二版右下角,配了一张照片,是那块黑板,字迹密密麻麻,最底下一行看得清:任何一台,都可当场拆开看。
文章最后一句是:“他把自己的账,写在了街上。”
报纸送到铺子那天,石头跑去邮局买了十份,回来一份一份摊在柜台上,用镇纸压着。
来买机子的人,有的会指着报纸问一句,这是不是你们。
陈默说是。
问的人就点点头,把报纸折起来,压在货架边上。
八月二十号,傍晚。
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烧得通红,街上的热气往上蒸。
陈默在门口收黑板。
一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
穿一件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小臂,脚上一双布鞋。
是曹振邦。
没有车,没有司机,也没有沈祝山。
他走到铺子门口,站住,抬头看了看招牌。
“小陈老板。”
“曹总。”
“我买台收音机。”
陈默让开身。
“里头有新的。”
“我要二手的。”
曹振邦径直走到二手货架前头,一台一台看。
他看得不快,也不慢,看到一台红灯牌的,伸手拿出来。
“这个。”
“三十五。”
“能响吗?”
“能。”
陈默把机子接过来,插上电,拧开开关。
收音机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出来一段戏,是黄梅戏,一个女声在唱,拖得很长。
曹振邦听了一会儿。
“就它。”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五十的,放在柜台上。
陈默找他十五。
他把钱收好,收音机拎在手上,没有走。
“这块黑板,我看了。”
“嗯。”
“你这一手,我服。”
陈默没说话。
“我头一个铺子,十二平米,在县城西关。”曹振邦说,“卖灯泡、卖插座、卖电线,一天挣八块钱。”
“那会儿我也写过黑板。”
“写什么?”
“写‘今日特价’,写‘假一赔十’。”他笑了一下,“写了三年。”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收音机里的戏唱完了,换了一段过门。
“省里要评十大经销商。”曹振邦说,“我把你报上去了。”
陈默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站得住。”曹振邦说,“你要是倒了,清河这盘棋就没味道了。”
他把收音机换了只手。
“九月三号,省城开会,三天。”他说,“去不去,随你。”
“去了,签个字,就是十大。”
“签什么字?”
“去了就知道。”
曹振邦往门外走。
走到街心,他停下来,回过头。
“小陈。”
“嗯。”
“你那个铺子,三十六平米。”他说,“我头一个铺子,十二平米。”
“我用了十四年,从十二平米走到五千平米。”
“你猜我用了几年,才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铺子大了,人就容易看不见柜台后头那个人。”
他说完,拎着收音机,往街那头走了。
西边的云暗下去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缩短。
八月二十日:售货五千,二手售出二万二千,做黑板与卡片八十;柜上现金二十六万六千四百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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