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六号,晴。
一早起来,天就放得很开,云一丝一丝地散在高处,日头晒得人背上发烫。
陈默骑了石头那辆三轮,车斗里搁着一只工具箱,一把雨伞,还有一沓空白的纸。
出县城往南,过了浮桥,就是河那边。
浮桥是铁壳船拼的,船与船之间搭着木板,三轮上去的时候,木板一沉一浮,底下的水哗啦一声。
桥是用铁链连起来的,链子从船头一直拉到岸上的石桩,锈得发红。
船在水里一荡,链子就绷一下,绷得咯吱响。
河面上漂着一层水草,从上头下来,慢慢地打着转。
对岸的码头上,一个男人蹲在石阶上洗鱼,鱼鳞在水面上闪着碎光。
过了河,路就变成了土路。
前几天下过雨,路面被车轮轧出两道深沟,沟里的水还没干,三轮的车轮陷进去,得下车推。
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已经抽穗了,一片青,风一过,麦浪一层一层往远处推。
田埂上长着野豌豆,紫花一小朵一小朵,蜜蜂在花上落一下,又飞起来。
再往前走,麦田边上有片油菜,花开过了,结成一串一串的荚,风一吹,荚碰着荚,沙沙地响。
路边有一条水渠,渠里的水很浅,底下的泥是黑的。
几只鸭子在渠里凫着,看见三轮过来,扑棱棱上了岸,一摇一摆往田里走。
前头有个放牛的老头,牛走在路中间,慢得很,三轮在后头跟了一段,才从边上绕过去。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前头出现一个村子。
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搁着两条石凳,几个老头坐在那儿晒太阳。
树很老,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树皮裂成一块一块,裂缝里长着青苔。
树底下还有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副象棋,棋子是木头削的,磨得发亮。
一个老头手里捏着一只搪瓷缸,缸子里的茶叶沉在底下,一动不动。
陈默把三轮停在树底下,走过去。
“大爷,问一下,李家庄怎么走?”
一个老头抬起手,往东边一指。
“过了这片麦地,看见砖窑没有,砖窑后头就是。”
“谢了。”
“你找谁家?”
“找老李。”陈默说,“上个月在县里买了台彩电的那个。”
老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修电视的?”
“算是。”
几个老头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笑了。
“那你可来着了。”他说,“老李这半个月,天天骂。”
“骂谁?”
“骂县里那家店。”老头说,“也骂他自己。”
陈默推着三轮,过了麦地。
砖窑在村东头,早就废了,窑顶上长满了草。
砖窑后头是一片人家,青砖房,红砖房,掺在一处,院墙上爬着丝瓜藤。
老李家在村中间,院门开着,门口堆着一小堆劈好的柴。
陈默把三轮停在门口,往里喊了一声。
“家里有人吗?”
屋里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旧背心,肩膀上搭着条毛巾。
“你找谁?”
“找老李。”
“我就是。”
陈默从车上把工具箱提下来。
“我姓陈,清河来的。”
老李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清河?”
“默记电器。”
老李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那台机子。”
老李没让开。
“我这机子,是在临水买的。”他说,“跟你们清河没关系。”
“我知道。”陈默说,“在临水那家买的。”
“那家也叫默记。”
“对。”
老李的眼睛眯起来。
“那你们是一家?”
“不是。”陈默说,“可那家挂的牌子,是我的字。”
老李愣住了。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鸡在墙根底下刨土,刨得沙沙响。
院墙不高,墙头上晒着一双布鞋。
东边那间屋的窗户开着半扇,窗里有人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进来吧。”老李侧了侧身。
堂屋不大,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盖着一块塑料布。
靠墙的条案上,摆着那台彩电。
条案上还摆着几样东西,一只暖水瓶,一个相框,一台座钟。
座钟不走了,指针停在十点一刻。
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鲤鱼跳龙门,纸边已经卷起来了。
二十一寸,米黄的壳子,屏幕上蒙着一层灰。
陈默走过去,把电视打开。
屏幕亮起来,先是雪花,然后跳出图像。
图像的上半截是好的,下半截,横着一条绿线,绿得发亮,把画面切成两半。
“就这样。”老李站在旁边,“买了半个月,就成这样了。”
“找过他们没有。”
“找了。”老李说,“头一趟去,人家说,得送到地区去修,来回半个月。”
“我说买的时候,你们讲的是上门。”
“人家说,上门是三公里以内。”
“你这儿多远?”
“九公里。”老李说,“我拿绳子量过。”
陈默把电视关了。
“收据还在吗?”
老李转身进了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纸。
纸折了三折,边上磨得起了毛。
陈默接过来,摊开。
收据是印刷的,上头印着店名,盖着圆章,日期是三月十二号,金额一千五百八。
“这张纸,你收好。”
“收着有什么用。”老李说,“人家不认。”
“现在不认,往后会认。”
陈默把工具箱打开,取出螺丝刀,把电视的后盖卸下来。
后盖一开,一股灰尘味散出来。
底板上的元件密密匝匝,焊点一个一个,像一片小小的银色的田。
他拿手电筒照着,一处一处看。
看到场输出那一片,他停住了。
有一个焊点,发暗,边上有一圈极细的裂纹。
虚焊。
这种毛病,运输一颠,或者用上一阵,发热发胀,就出来了。
不怪人家用,怪出厂的时候没焊透。
“毛病找到了。”他说。
“能修?”
“能。”陈默说,“焊一下就行。”
老李没说话。
他站在旁边,看着陈默把电烙铁插上,等烙铁热。
“陈师傅。”
“嗯。”
“你修这个,收多少钱?”
“不收。”
“不收?”
“机子不是在我这儿买的。”陈默说,“可我修它,不是为了机子。”
老李看着他。
“那是为了什么。”
陈默把烙铁头在焊锡上点了一下,一股白烟升起来。
“为了让你知道,这两个字后头,有人。”
他把烙铁凑到那个焊点上,停了两秒。
松香化开,冒出一股白烟,烟往上飘,飘到他额前散开。
他的手很稳。
这两年,这样的焊点他焊过多少,自己都记不清了。
老康说过,焊点这东西看着小,可它是一台机子的关节,关节一松,整台机器就瘫了。
焊锡化开,亮了一下,又凝住。
他把烙铁拿开,吹了吹。
“再试试。”
老李把电视打开。
图像出来了。
下半截那条绿线,没有了。
画面整个亮起来,颜色正,人的脸是肉色,天是蓝的。
老李站在电视机前头,看了很久。
“好了。”
“好了。”
老李伸手在屏幕边上摸了一下,又缩回来。
“陈师傅。”
“嗯。”
“我跟你去。”
陈默抬起头。
“去哪儿?”
“工商所。”老李说,“上回他们让我去,我没敢去。”
“我怕。”
“怕什么?”
“怕人家说我多事。”老李低下头,“我在村里,逢人就讲这机子好,讲省城连锁,讲人家送货上门。”
“如今坏了,我去闹,人家不笑话我?”
“笑话你的,是那家店。”陈默说,“不是你。”
老李没吭声。
陈默把后盖装回去,一颗一颗拧螺丝。
“李叔,我不逼你。”他说,“你要是不愿意去,我也不勉强。”
“可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明白。”
“你说。”
“你去了,不是去闹。”陈默说,“你去,是把你买机子的日子、花了多少钱、坏了以后人家怎么说的,原原本本讲一遍。”
“讲完了,签个字,就完了。”
“剩下的事,我来做。”
老李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过了半晌,他抬起头。
“我去。”
“什么时候?”
“明天。”陈默说,“明天上午,我再来接你。”
老李点了点头。
陈默把工具收好,提着箱子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老李追出来。
“陈师傅。”
“嗯。”
“我还有个事。”
“你说。”
老李从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他们开业那天发的单子。”
陈默接过来。
是一张红纸印的传单,十六开,正面印着店名,反面印着几条承诺。
头一条,全场最低价,买贵退差。
第二条,免费送货上门,免费安装调试。
第三条,三年包修,终身维护。
最底下,印着一行大字。
省城连锁,实力保障。
陈默把那张传单看了两遍,折好,跟老李的收据放在一处。
“这张纸,比机子值钱。”
“啊?”
“留着。”陈默说,“明天带上。”
他推着三轮出了村。
日头已经偏西,麦田上镀了一层黄。
过了砖窑,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李还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额头上,往这边望。
四月七日:两赴临水车费杂支一百六十,售货二千七百;柜上现金二十四万零六百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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