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半个月

四月三号，雨。

雨是从后半夜下起来的，下得不急，一直下到天亮，把街面上的浮土泡成一层薄泥。

铺子门口那块青石板积了一汪水，水面上落着雨点，一圈一圈地散开。

陈默把那台收录机从纸箱里取出来，搁在柜台上。

机子是新的，米黄的壳子，提手是黑塑料的，天线拉出来有一尺长。

他把机子翻过来，看底下的铭牌。

铭牌上印着厂名厂址，是本省一家无线电厂。

这台机子，他自己的铺子里也有，进价一百八，卖二百三。

临水那家卖二百六。

多出来的三十块，是那块招牌的钱。

他把机子放下，把那张收据摊开。

收据是印刷的，上头一行红字，底下一枚圆章。

章上的字他昨天没细看，今天凑到窗前的光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临水县默记电器经营部。

陈默看着那枚章，看了很久。

石头从外头进来，抖了抖伞上的水。

“默哥，您昨天真去了？”

“去了。”

“他们……”

“挂的牌子跟我的一样。”陈默说，“墙上贴的七步，也跟我的一样。”

石头的手停在半空。

“七步？”

“一个字不差。”陈默说，“连右上角那个墨点，都一样。”

石头把伞靠在门后，走过来，看那张收据。

“墨点。”

“老康抄底稿的时候滴的。”陈默说，“十八份，一份一份抄出来的。”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

雨打在门板上，沙沙地响。

“十八份。”石头低声说，“十八个点。”

“嗯。”

“默哥，”石头抬起头，“双河集和新农乡，正月里摘了牌。”

陈默没说话。

“魏老三那个人，我知道。”石头咬着牙，“他走的时候，把柜台上那张图卷走了，我还当他卷的是旧报纸。”

“你看见的。”

“我看见的。”石头说，“我没往心里去。”

陈默把收据折好，跟那张公告的复印件放在一处。

“知道了。”

“默哥，我去新农乡一趟。”

“去做什么？”

“问他要个说法。”

“他不会认。”陈默说，“纸是纸，图是图，他可以说他没见过。”

“那就这么算了？”

陈默把两样东西揣进内兜。

“不算。”他说，“可得换个算法。”

上午十点，他去了县工商所。

工商所在县政府大院东边，一栋两层的小楼，楼外墙刷了白灰，墙根底下洇着一圈水印。

楼道里很暗，一盏灯管亮着，光是青白的。

所长办公室在二楼东头，门开着一条缝，里头有人说话。

陈默在门外等了一会儿。

等里头的人出来，他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

常立新坐在办公桌后头，桌上摊着一份卷宗，手边搁着一只搪瓷缸。

看见他，常立新把老花镜摘下来。

“小陈。”

“常所长。”

“坐。”常立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下雨天，你倒有闲。”

“有件事，得请教你。”

陈默把那张公告的复印件，和那张收据，一并放在桌上。

常立新先看公告。

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

看完，他把纸放下，拿起收据。

“临水。”

“东大街。”

“开张多久了？”

“上个月。”

常立新把收据也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昨天去了？”

“去了。”

“看出什么了？”

“牌子是我的字，图是我的七步，连台子上那块蓝布都一样。”陈默说，“可不是我的店。”

常立新点了点头。

“我早该想到。”他说，“省城那边二月里报的，报到今天，正好该出公告了。”

“公告期三个月。”

“对。”常立新说，“三个月里，没人提异议，这商标就是他的。”

“往后你在清河用这两个字，反倒成了你用他的。”

陈默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要提异议。”

“提异议，可以。”常立新说，“材料寄省城，一份申请书，一份证据。”

“证据要什么？”

“要两样。”常立新竖起两根手指，“一样，你先用的证据；一样，你这两个字在市面上有多响。”

“第一样，你没有。”

陈默看着他。

“他报得比我早。”他说，“早半个月。”

“早半个月，就是早。”常立新说，“商标这个东西，认的是日子，不是道理。”

“你去年二月才盘下铺子，他去年二月就把材料递上去了。”

“这半个月，是你自己让出去的。”

陈默没说话。

窗外的雨小了些，落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那第二样呢。”他问。

“第二样，你有。”常立新说，“你这一年多，卖了多少台，修了多少台，报纸上登过几回，乡下的点挂了多少块牌子。”

“这些，都能算。”

“可就算第二样够了，第一样短了半个月，这异议也悬。”

陈默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常所长。”他说，“照你这么说，这两个字，我保不住。”

常立新没有马上答。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

“小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名字这个东西，是省里管的，是纸上的。”

“你争纸，争不过他。”

“可有一件事，是县里管的，是地上的。”

陈默抬眼。

“什么？”

“假。”常立新说，“他那个店，挂的是省城连锁。”

“省城那家公司，在省城有几家店。”

“一家也没有。”

“一个筹备处，一间办公室，几个人。”常立新说，“这也叫连锁？”

“这叫吹。”

“吹，是虚假宣传。”他把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归工商管。”

“还有，”他又敲了一下，“他那张七步的图，那块蓝布，那套价签，连你门口那三件事的写法都抄了。”

“这叫仿冒。”

“仿冒知名商品的装潢，也归工商管。”

陈默把这两句话记下了。

“常所长，临水的事，归临水管。”

“归临水管。”常立新说，“可你是清河的经营户，他是临水的经营户，案子可以并。”

“地区局有个协查的路子。”他说，“你材料做扎实，我替你递。”

“递上去，人家查不查，什么时候查，我不敢打包票。”

“可材料要是做得扎实，人家不查，也得给个说法。”

陈默站起来。

“材料怎么做？”

“三样。”常立新说，“第一，你买他机子的收据，这是实物。”

“第二，他宣传的那些话，广告、传单、电视台的片子，能弄到就弄到。”

“第三，得有人。”

“什么人？”

“在他那儿买了东西、吃了亏的人。”常立新看着他，“一个活人，比十张纸都管用。”

陈默把桌上的两张纸收起来。

“我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常立新又叫住他。

“小陈。”

“嗯。”

“这案子，我帮你递。”常立新说，“可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背后那家公司，在省城有人。”

“你递上去，未必赢。”

“我知道。”

“知道还递？”

“递。”陈默说，“输了，我也让他知道，这两个字后头站着人。”

下午回到铺子，雨停了。

门口的积水退下去，青石板上留下一层泥，石头拿扫帚扫了两遍。

陈默在柜台后头坐下，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

三点多，门口停了一辆车。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身上溅了泥点，停在铺子对面的马路牙子边上。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白衬衫，外面套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眼镜。

沈祝山。

他撑着一把黑伞，过了街，进门的时候把伞收起来，靠在门框上。

“陈老板。”

“沈经理。”

“上回在这间铺子里说话，是去年九月。”沈祝山看了一圈，“一年不到，你这铺子变了不少。”

“坐。”

沈祝山在柜台前那把木椅子上坐下。

“临水那家店，你去过了。”

“昨天。”

“我让人带的那个信封，你看了。”

“看了。”

沈祝山点了点头。

“陈老板，我今天来，不带条件，也不谈加盟。”

“我来，是给你交个底。”

他从夹克内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这是律师函的底稿。”

“公告期满，商标下来，我们会正式发。”

“到时候，清河这条街上，你这个门头，就得换。”

陈默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

纸上写得很客气，说的是"停止侵权"、"消除影响"，落款是一家律师事务所。

“沈经理。”陈默把纸放下，“你们报这个商标的时候，我在清河已经挂了半年的牌子。”

“我知道。”

“你知道，还报？”

“陈老板，”沈祝山说，“报商标，看的是谁先递材料，不是谁先挂招牌。”

“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

陈默看着他。

“你们在省城，一家店都没有。”

沈祝山脸上的表情没变。

“五一之前，会有。”他说，“八个县，一个县一块牌子。”

“临水是第一块。”

“剩下七块，这一个月里，会一块一块挂起来。”

陈默把那张律师函的底稿推回去。

“沈经理，我送你一句。”

“你说。”

“招牌挂起来容易。”陈默说，“挂起来之后，半夜有人砸门说机子坏了，你得有人去。”

“你有八个县的人吗。”

沈祝山把那张纸收起来，慢慢折好。

“人，可以招。”他说。

“招来的人，会修机子吗。”

沈祝山没有答。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

“陈老板，我今天来，是把话说在明处。”

“你要是愿意谈，八万。”他说，“你这两个字，我买。”

“铺子还归你，招牌换一个。”

陈默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

“沈经理，你回去告诉曹老板。”

“这两个字，不卖。”

沈祝山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拿起门框边那把伞。

“那就六月底见。”

他出了门，过了街，上车。

车开出去，拐上大街，很快就没影了。

陈默在柜台后头站着，站了很久。

石头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

“默哥，八万？”

“嗯。”

“八万，够在地区买一间铺子了。”

“是够。”

“那您……”

“石头。”陈默打断他，“你说，临水那个老李，为什么天天在街上骂？”

石头愣了一下。

“因为机子坏了没人管。”

“对。”陈默说，“他骂的不是那块牌子。”

“他骂的是牌子后头没人。”

四月五日：复印材料与邮寄一百二十，售货二千四百；柜上现金二十三万八千一百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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