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号,愚人节。
这节气在县城没人过,街上照旧是卖菜的、修鞋的、拉板车的,谁也不拿这一天当回事。
早上六点半,陈默上了过河的头一班车。
天刚亮,河东那边的雾还没散,车过浮桥的时候,桥板被车轮压得一颤一颤,底下的水声闷闷地传上来。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搁着一只帆布包。
包里没有别的,一本账,一支笔,还有两百六十块钱。
头天夜里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三遍。
马德明在电话里说得清楚:临水县,东大街,招牌上写着默记,底下四个小字,省城连锁。
他没跟任何人说要去。
连石头都没带。
车过了河,上了岸,路两边的白杨一排一排往后退,树底下堆着去年秋天的落叶,还没烂透。
临水县城比清河小些,主街只有一条,从车站一直通到河边。
东大街在主街的北头,两边是些两层的门面,卖布的、卖五金的、卖农机的,一家挨一家。
陈默下了车,没急着走。
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这条街。
街上人不少,骑车的、挑担的、抱着孩子串门的,来来往往。
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一口大锅冒着白汽,锅边上摆着一摞粗瓷碗。
他顺着街往北走。
走到第三根电线杆底下,他停住了。
街对面,一间两层的门面,通身刷了红漆,红漆是新刷的,颜色亮得扎眼。
门楣上挂着一块横牌,黑底金字,四个大字。
默记电器。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金漆的,写着省城连锁。
陈默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那四个字,是他去年春天找人刻的。
字是请县中学一个老教师写的,写得厚,横平竖直,一撇一捺都压得住。
刻牌子的木匠当时说,这四个字太实,不好看,劝他换一种瘦一点的字体。
他没换。
如今这四个字,挂在临水县的街上,一样厚,一样实。
只是底下的那行小字,他没有。
街上有人从他身边过去,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过了街。
铺子的门是四扇玻璃的,擦得干净,门里摆着一台落地扇,扇叶慢慢地转。
门口铺着一块红地毯,毯子边上压着两块砖头。
他推门进去。
门里比外头亮,天花板上吊着四排日光灯,全开着。
柜台是新的,玻璃是新的,柜台里的货摆得整整齐齐,价签一律朝外。
铺子靠门的地方,摆着一张矮台子。
台面上铺着一块蓝布,布角磨得起了毛。
陈默的脚步在那张台子前头顿了一下。
他自己的铺子里,也有这么一张台子,也铺着这么一块蓝布,布角也磨得起了毛。
靠墙那一面,摆着一台二十五寸的彩电,屏幕上正在放一盘带子,是风景,山和水,慢慢地推。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从柜台后头站起来。
二十七八岁,头发梳得很齐,衬衫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白手腕。
“师傅,看点什么?”
“随便看看。”
“看吧。”年轻人笑了一下,“我们这儿货全。”
陈默沿着柜台走。
一节柜台是收音机,一节是收录机,一节是彩电,最里头一节是手机。
手机柜台里摆着四五台,机型都是今年新出的。
价签是印刷的,白底黑字,边角切得齐。
他走到彩电那一节,站住。
柜台上摆着一台二十一寸的,价签上写着一千五百八。
这个数他熟。
去年他在大楼里卖这个机型,就是这个价。
“这台,能少吗?”
“不能少。”年轻人走过来,“我们是省城连锁,统一价,一分不让。”
“一分不让?”
“对。”年轻人说,“我们老板讲了,价钱一乱,牌子就乱。”
陈默没接这句话。
他转过身,看铺子最里头那面墙。
墙上贴着一张挂图,是白纸黑字的,四角用图钉钉着。
挂图上四个大字:默记七步。
底下一条一条,一共七条。
第一条,接机先填单,客人在场,把机器的毛病听一遍、看一遍。
第二条,拆机前在零件盒里放一张纸条,纸条上写机主名字,零件不许混盒。
第三条,修不好的,原样装回去,一台机器上不许留一个自己都说不清的零件。
第四条,能上门的上门,路远的托班车,跑腿的钱铺子出,客人不出。
第五条,换下来的旧件,装进袋子还给客人。
第六条,收钱开单,单上写清楚修了什么、换了什么、保多久。
第七条,修完的机器,交出去之前自己先听半个钟头。
陈默站在那张挂图前头,没有动。
这七条,是他去年冬天一句一句写出来的。
写了一个下午,写一条,念一遍,觉得不妥就划掉重写。
后来抄了十八份,一个乡点一份。
抄底稿的时候,老康的笔上墨掭得饱,头一个字下去,滴了一点。
挂图右上角,有一个墨点,指甲盖那么大,洇开一圈。
眼前这张挂图上,同一个位置,也有一个墨点。
一样大,一样洇开一圈。
陈默抬起手,指尖在纸边上碰了一下。
纸是新的,墨点是印上去的。
“这张图,哪儿来的?”
“我们老板给的。”
“你们老板从哪儿弄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年轻人笑了笑,“开业前,有人送来的。”
“谁送的?”
“一个纸包,邮局寄的,没留名。”
“这七条,你们都做?”
“做。”年轻人说,“贴在墙上的,哪有不做的。”
“第四条,路远的托班车,跑腿钱铺子出。”
“那得看多远。”年轻人说,“三公里以内我们上门,远了的,客人自己送来。”
陈默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下,没有再问。
他把手收回来。
他在这张挂图前头站了很久,久到那个年轻人有些不自在,走过来问了一句。
“师傅,您是做什么的?”
陈默转过身。
“我姓陈。”
年轻人脸上的笑没变。
“陈师傅。”
“清河来的。”
年轻人脸上的笑,慢慢地收了。
他看了陈默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您就是陈老板?”
“你认识我。”
“没见过。”年轻人说,“可我们沈经理交代过。”
陈默没说话。
“沈经理说,您迟早要来。”年轻人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台面上,“他让我把这个给您。”
陈默把信封拿起来,抽开。
里头是一张纸,复印的,纸边上有一道黑印,是复印机压出来的。
纸上头印着几行字,是公告。
最上头一行,是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商标局的字样。
中间是商标的名字,两个字,默记。
底下是申请人,省城一家公司。
再往下,是一行日期,初审公告。
四月一日。
陈默把那张纸看完,折好,放回信封。
“沈经理还让我带一句话。”
“你说。”
“他说,公告期三个月。”年轻人把两只手撑在柜台上,“到六月底。”
“这三个月里,您要是想提异议,材料得寄到省城。”
“寄到了,也未必有人看。”
陈默把信封揣进内兜。
他伸手从柜台里拿起一台收录机,看了看价签。
“这台,我买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
“您买这个做什么?”
“我买台机子,还得跟你报备?”
年轻人没再问,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纸箱,把机子装进去,开了一张收据。
收据是印刷的,上头印着店名,盖着一枚圆章。
陈默把收据看了一眼,折好,跟那个信封放在一起。
他数出两百六十块,放在台面上。
年轻人把钱收进抽屉。
“陈老板。”他把抽屉推上,“我多说一句。”
“你说。”
“您这招牌,在临水比在清河还响。”年轻人说,“上个月开业,我们在县电视台打了七天广告,街上的人现在一提电器,头一个想起来的就是默记。”
“可不是您那家。”
陈默提起纸箱。
“我知道。”
他推门出去。
门上的玻璃晃了一下。
外头的日头已经高了,照在那块黑底金字的横牌上,金字反出一层光。
陈默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铺子里,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又坐回了柜台后头。
日光灯亮着,落地扇慢慢地转。
他把纸箱换到另一只手上,顺着街往南走。
走了二十来步,他停下来。
街对面有个修鞋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正低着头绱鞋。
陈默走过去,在摊子边上的小马扎上坐下。
“师傅,问个事。”
“你说。”
“对面那家电器店,生意怎么样?”
老头抬起头,看了一眼街对面。
“生意好啊。”他说,“开业那几天,人挤得走不动道。”
“现在呢?”
“现在也成。”老头把手里的锥子往鞋底上一扎,“就是有一桩。”
“什么?”
“前街的老李家,上个月在那儿买了台彩电。”老头压低了些声音,“看了半个月,屏幕上有条绿线。”
“找人修,人家说,得送到地区去,来回半个月。”
“老李不干,说买的时候讲的是上门。”
“人家说,上门是三公里以内。”
“老李家在河那边,九公里。”
老头把锥子拔出来,在鞋帮上敲了敲。
“老李现在天天在街上骂。”
陈默坐在小马扎上,听完,点了点头。
“谢你。”
他站起来,提着纸箱,往车站走。
走到街口,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日头正照在上头。
那四个字,厚,实,一撇一捺都压得住。
四月二日:赴临水车费杂支四十,购机取证二百六十,两日售货三千一百;柜上现金二十三万五千八百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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