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号,星期日。
一早起了雾,雾贴着地皮走,把对街的铺子罩成一片灰白,到八点多才散。
散了雾,日头就出来了,晒得人身上发暖。
街面上那层湿气一散,人就多起来。
卖菜的、挑担的、推着三轮的,一波一波往集上走。
河边的柳色更深了,风一过,柳絮就开始往下飘,飘到人脸上,痒痒的。
巷口那家豆腐坊,白汽从烟囱里一直冒到房顶上,豆腐的香味顺着风走了半条街。
晌午前,小雨回来了。
她背着书包从街口那头过来,头发剪短了,扎成一小把,校服的袖口上沾着一道蓝墨水。
进门先把书包往条凳上一搁,跑到灶屋去掀锅盖。
书包搁在凳上,压出一道印。
她这一路走回来,裤脚上沾着泥,是校门口那段土路还没干透。
灶屋里的热气扑出来,把她额前的头发蒸得往下垂。
她把书包里的脏衣裳掏出来,塞进灶屋边那只木盆里,顺手拿起锅铲在锅里扒拉了两下。
“娘,什么味儿?”
“炖的排骨。”他娘拿锅铲敲了一下她的手,“洗手。”
小雨洗完手,出来坐在桌边,手撑着下巴,看了一圈屋里。
“哥呢?”
“铺子里。”
“爹呢?”
“后头干活。”
小雨愣了一下。
“后头?”
“你爹在你哥那儿看库。”他娘把碗筷摆上桌,“一天五块。”
小雨没再问。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副多出来的碗筷,看了一会儿。
她走的时候,家里还没有这副多出来的碗筷的说法。
那时候他爹的碗总是摆在桌子最边上,盛了饭端到门口去吃,很少上桌。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灶上的锅在响。
小雨把书包拉过来,翻出一张卷子摊在桌上,是数学,红笔打了九十二分。
晌午陈默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小雨正趴在桌上写作业,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屋里有一股炖肉的香味,灶屋的门开着,热气一缕一缕往外跑。
堂屋那张八仙桌擦过了,桌角上摆着一小碟炒花生,是给他留的。
窗台上那只搪瓷缸子里插着两枝桃花,是隔壁树上折的,开得正盛。
“哥!”
“回来了?”
“嗯。”
她把笔搁下,抬起头。
“娘说,爹在你那儿干活?”
“嗯。”
“他……干得怎么样?”
陈默在桌边坐下,把筷子拿起来。
“记的数没差过。”他说,“就是话少。”
小雨点了点头,没再说这个。
排骨炖得烂,汤上浮着一层油花,他娘给每个人碗里都盛了一勺。
饭吃到一半,陈大柱从后院回来了。
他没穿过正门,是从巷子那边绕过来的,进门先在门槛外头把鞋上的土磕了磕。
坐下的时候,手先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桌上四个人,谁也没说话。
小雨给他爹夹了一筷子菜,又低下头吃饭。
排骨他娘炖了一上午,火候到了,筷子一夹就散。
桌上是四菜一汤,还有一碗腌的萝卜干,是秋天里晒的。
陈大柱吃得慢,一口饭嚼半天。
他这些天在外头,很少上桌,今天坐在这儿,脊背一直挺着。
陈大柱扒了两口饭,忽然开口。
“库里那三台旧彩电,我拆了一台。”
“拆那个做什么?”陈默问。
“有一台的显像管是好的。”陈大柱说,“底板上烧了个电阻,换一个就能用。”
“老康看了?”
“老康说能修。”
陈默把筷子放下,看了他爹一眼。
“修好了怎么算?”
“修好了当旧机出。”陈大柱说,“成色按七成,比拆件划算。”
“行。”陈默说,“你修,修好了让老康验。”
陈大柱点了一下头,低头接着吃饭。
这一顿饭,桌上没有人提那三千八。
吃过饭,小雨收了碗筷,端到灶屋去洗。
洗完,她没回屋写作业,绕到后头去了一趟。
后院的门虚掩着,她站在门缝外头往里看。
她爹坐在那张矮凳上,正拿一把小螺丝刀撬那台旧彩电的后盖,撬一下就停一下,怕把塑料壳撬裂。
老康在旁边指点,说,往左边,那儿有个卡扣。
她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悄悄退了回来。
下午三点多,铺子里的电话响。
陈默接起来,是东边厂。
“小陈。”杜厂长的声音比上一回亮,“料到了。”
“几点到的?”
“晌午。”杜厂长说,“三百套,一套不少,箱子是我亲手开的。”
“包装打得好,路上没磕着。”
陈默握着听筒,听那头接着说。
“生产线今天下午就开了。”杜厂长说,“四月的一百台,能按时出。”
“你替我谢一声那位乔师傅。”陈默说,“回头我给他捎个信。”
“捎。”杜厂长说,“我这厂子二十年,头一回有外头的人替我把料备好。”
那头顿了一下。
“小陈,胡经理前两天又来了一趟。”
“他来了,站院子里看了看生产线,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陈默嗯了一声,把这句话记下了。
挂了电话,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
下午的生意不忙,石头下乡去了,老康在后头带着徒弟拆机器。
柜台上那台录音机开着,放着一盘黄梅戏的带子,声音开得小。
一个老太太进来问收音机的价,问了两遍,说要回去跟儿子商量,又走了。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斜,把门口的台阶照成一片暖黄。
小雨是下午四点多坐班车回学校的。
她走之前,把木盆里那堆衣裳洗了,晾在院里的绳子上。
临出门,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堂屋里她爹坐着的那张板凳。
陈默把她送到街口。
班车来的时候,她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说了句下礼拜还回来。
车开出去,扬起一路的土,慢慢落在路边的草叶上。
傍晚,他把这一周的工钱结了。
二十五块,五张五块的,搁在桌上。
陈大柱看了一眼,伸手拿起来,一张一张数过,叠好,揣进内兜。
“这一个礼拜,库里的出入,明天我再核一遍。”
“核吧。”
三月三十一号,月底。
这一天从早到晚,铺子里安安静静。
头天夜里落了点雨,早上地是湿的。
整整一天,没有人来拍门,也没有人递话。
木材市场那边,覃三的门照常开着,门口那两辆自行车照常停着。
石头下乡回来,报了几个点的数,都平常。
陈默把货点了一遍,把柜台上的灰擦了一遍,又把玻璃板底下压着的单子理了理。
没有什么人上门。
木材市场后头那两扇木门,也没有人来拍。
覃三给的那十天,到今天是最后一天。
陈默把那本流水翻到最后一页,一笔一笔,把这个月的出入理齐。
本子上那一行一行的字,他写了大半年,纸角都磨得起了毛。
最底下压着两张纸,一张是正月里抄的默记七步,一张是那十八个乡点的号段表。
他把这两张纸抽出来,摊开,又看了一遍。
七步还是那七步,号段还是那几个数,字是他自己写的,一笔一划,没有一处含糊。
黄昏的时候,他坐到柜台后头,写了月底的账。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门外。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卖烤红薯的摊子停在马路牙子边上,炉子上冒着白汽。
泡桐花掉光了,树上抽出了新叶,小小的,一片一片,在灯底下泛着黄绿。
街上的行人稀了,做晚市的摊子开始收摊。
对面五金铺的老周上了门板,门板一块一块合上,最后落锁,咔嗒一声。
远处传来一阵拖拉机的响,从街东头过去,慢慢远了。
他把柜台的灯拉灭一半,在里间坐下,等着那趟省城来的长途。
夜里九点多,电话又响了。
是省城打来的长途。
“小陈,我马德明。”
“马哥。”
“你那边这两天忙不忙?”
“还成。”
“我跟你说件事。”马德明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听了先别急。”
陈默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说。”
“过河那边,临水县。”马德明说,“昨天开了一家店。”
“店名就叫默记,电器店。”
“招牌上那两个字,跟你的一个样。”他说,“我去看了,字体都是照着描的,连底漆的颜色都差不多。”
陈默在柜台前站定。
“谁开的?”
“牌子上没写。”马德明说,“只写了一句,省城连锁。”
“开业那天请了锣鼓,摆了二十张席,来了不少人。”
“我托人问了一句。”马德明说,“人家掌柜回得客气——说这家店跟清河那家,不是一家,也不沾亲。”
“可临水的老百姓,认不出你这两个字跟那两个字的分别。”
陈默没说话。
玻璃板底下压着那张收条,还有他今年正月亲手抄的那十八份默记七步。
“小陈。”马德明在那头说,“你那两个字,在清河是你自己写出来的。”
“可出了清河的地界,它就认不得你了。”
“人家拿你的字,开他的店,你连问都问不着一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这件事,比断货狠。”
陈默把那两张纸叠好,重新压回本子底下。
窗外的路灯底下,一只蛾子绕着灯罩打转,撞一下,弹开,又撞上去。
过了半晌,他开口。
“马哥,谢你报信。”
“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看一趟。”陈默说,“看清楚了再说。”
“看清楚了,怕也来不及。”
“来得及。”陈默说,“他挂的是招牌,我挂的也是招牌。”
“牌子能仿,路上那些点,他仿不走。”
挂了电话,他把柜台的灯关了一半。
三月三十一日:三月下旬售机一百二十台计二万七千六百,支杂费一千二百;柜上现金二十三万三千零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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