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号,一早出发。
从清河到地区,坐班车要走三个多钟头,路是去年刚铺的柏油,走到一半,前头一段还在修,车绕着土路走,尘土从窗缝里灌进来。
车上人不多,几个赶集的,两个挑担子的,还有一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
售票员是个短头发的女人,腰上挎着一只帆布钱袋,一路走来走去,嘴里报着站名。
前头那个挑担子的,担子搁在过道上,筐里是两笼小鸡,一路唧唧地叫。
年轻夫妻的孩子不肯睡,一心要去够窗外,女人拿手绢给他擦嘴。
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挂在车头的那块塑料布吹得一鼓一鼓。
陈默靠着窗坐,膝盖上搁着一只帆布包,包里是两身换洗衣裳、一本账、一支笔。
他把那张烟盒纸摸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名字。
老陶。
班车过了一条小河,过了两座桥,晌午前头进了地区。
这条河比清河宽,水是浑的,河面上漂着几条小船,船头晾着渔网。
桥是新修的,栏杆刷了白漆,桥头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桥名和修桥的年月。
过桥的时候,满车的人都往窗外看。
地区比清河大得多,街上跑着黄面包车,路边立着好几栋五六层的新楼,楼外头还罩着脚手架。
路口的岗亭里坐着个穿制服的,红绿灯也是新的,隔一会儿变一次色。
街两边全是铺子,卖布的、卖鞋的、卖录音带的,门头一家比一家亮。
有一家的喇叭放着歌,歌声顺着一路跟过来。
人行道上骑自行车的人一组一组地过,车铃响成一片。
红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在一家小馆子吃了碗面,就着咸菜,没喝酒。
吃完饭,他找了个招待所,把包放下。
招待所是楼房,一间八块,屋里有张写字台,一台旧电扇。
写字台的漆面上烫着一个圆圆的疤,是搁烟头烫的。
床单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枕头套上印着招待所的名字。
窗外隔一条巷子,巷子里有家饭馆,抽油烟的风机一直在转,嗡嗡地响。
他把衣裳挂起来,把账本摊在写字台上,又看了一遍东边厂的数。
他没躺,坐在桌前,把东边厂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百台试销的货,市面上一台二百三到二百六,走得慢,可稳。
四月的一百台要是出不来,这条长约的头一段就断了,杜厂长那边也没法向工人交代。
三点半,他出了门,往火车站去。
火车站在城北,站前的广场上停着一溜三轮车和拉客的中巴。
广场中间立着一座雕塑,是几只向上举着的手,底座上刻着字。
三轮车夫靠着车把打盹,有客来的时候一骨碌起来,喊一嗓子。
中巴的售票员扒在车门上,一路喊站名,嗓门一个比一个亮。
卖水果的推着板车,车上堆着苹果和桔子,喇叭里放着录音。
候车室在车站东头,一间大屋子,顶上吊着一排日光灯,灯管有一根坏着,闪。
里头人不少,长椅上坐满了,有扛着麻袋的,有抱着孩子的,也有几个人围着个热水桶泡方便面。
地上的瓜子壳、烟头,扫成一小堆一小堆,堆在柱子底下。
顶上那只坏了的灯管一直闪,闪得人眼睛发花。
广播里隔一会儿报一次车次,声音闷在屋子里,听不太真。
有人裹着棉被躺在长椅上睡觉,有人支起摊子打牌。
水汽从泡面碗里升起来,在灯底下绕成一团白。
陈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往里走。
他先看见的是一条长椅的靠背。
长椅上坐着个中年人,灰夹克,脸膛黑,手边搁着一只帆布旅行袋,正低头看一张报纸。
老陶。
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陶师傅。”
老陶把报纸折起来,抬头看了看他。
“来得准。”
“人呢?、”
“在里头那节。”老陶朝候车室最里头扬了扬下巴,“他坐的是靠墙那张椅子,穿一件灰毛衣。”
“姓乔,乔师傅,五十六七。”
“早些年,在省城一家无线电器材厂管供销。”
“后来厂子改了制,他退下来,自己做点小买卖。”
老陶把声音压低了些。
“他手上有货。”
“什么货?”
“机芯散件。”
老陶说,乔师傅当年退的时候,厂里清库存,他凑钱盘下来一批,堆在城郊一个仓库里,堆了两年,一直没出净。
“这东西,量大的看不上,量小的够不着。”
“他这两年,就靠零卖,一个月出个几十套。”
“那他现在找我做什么?”
“他这批货,今年出不动了。”老陶说,“这条线上的人,一个比一个精,谁也不敢大批吃进。”
“前些日子,有人找过他。”
陈默看了老陶一眼。
“省城那家公司?”
“嗯。”老陶说,“出的价压得低,还提了个条件——往后他手上不论多少货,只能卖给这一家。”
“乔师傅没答应。”
“他这个人,脾气犟。”老陶说,“压价他认,独一份的买卖,他不认。”
两人往里走。
靠墙那张长椅上,坐着个瘦小的老头,灰毛衣外头套着一件洗薄的蓝布褂子,膝盖上摊着一本硬皮笔记本。
他抬眼看见老陶,站起来。
“老陶。”
“乔师傅。”老陶指了指陈默,“我跟你说的人,就是他。”
“清河来的,姓陈。”
乔师傅把陈默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坐。”
三个人在长椅上坐下,乔师傅把笔记本翻开,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
“老陶跟我提过你的事。”他说,“你要机芯,给我个实数。”
“三百套。”
乔师傅的笔停在纸上。
“三百套。”他重复了一遍,“你要这么多做什么。”
“不是我要。”陈默说,“是我一个供货的厂子,缺料,四月的线要停。”
“厂子在哪儿?”
“东边,邻省。”
“你替他买。”
“对。”
乔师傅抬起眼,看着他。
“货款谁出。”
“我出。”
“现钱?”
“现钱。”
乔师傅把笔搁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小陈,”他说,“我这批货,压在仓库里两年了。”
“这两年,来找我的人不少,出的价也不低。”
“可他们都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货到付款。”乔师傅说,“货拉走了,钱什么时候来,得看他们的脸色。”
“我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兜不起这个风险。”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要是今天把现钱码在这儿,价钱咱们好商量。”
“你要也是货到付款——”
他没把话说完。
陈默从帆布包里把账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内兜摸出那本存折。
“乔师傅。”他说,“我不跟你绕弯。”
“三百套,一套四十,一共一万二。”
“钱我明天上午给你送去,你点完,我提货。”
“货由你库房直接发到我那个厂子里,托运费我出。”
“合同上写一条,往后你要出,我先问一遍。”
乔师傅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一套四十。”
“这个价,你没压我的。”
“我压你,你卖给别人。”陈默说,“卖给别人,我那厂子就停线。”
“你的货值这个数,我就给这个数。”
乔师傅把笔记本合上。
“行。”
他站起身,朝陈默伸出手。
那只手上有老茧,握上来很实。
出了候车室,天已经擦黑。
站前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卖茶叶蛋的摊子冒着白汽,摊主拿铁勺敲着锅沿。
老陶跟陈默并肩走了一段。
“乔师傅的库,在城郊农机站后头。”老陶说,“明天上午九点,我在路口等你。”
“陶师傅。”陈默说,“你帮这个忙,图什么?”
老陶笑了一声。
“图什么?”
“去年冬天我在面摊上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说你清河,往上头几个县归你。”
“今天你为了一个邻省的厂子,跑三个钟头车,自己掏一万二。”
“我跑这条线八年,这样的人我没见过第二个。”
他把手插在夹克兜里。
“我不图你什么。”老陶说,“你要是有朝一日做大了,记得皖南有条线,是陶某人带你走的。”
“就这一句。”
陈默点了点头。
两人在路口分了手。
街上的人比白天少。
路边的梧桐抽了新叶,路灯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一家录像厅门口挂着棉门帘,帘子掀开一条缝,里头的光透出来,照着门口的几张旧海报。
卖夜宵的摊子支起来了,一口锅咕嘟咕嘟地滚,白汽一直升到房檐底下。
老陶往西,陈默往东,走回招待所。
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
刚才出候车室的时候,他眼角扫过门口那根柱子。
柱子底下站着一个年轻人,深色夹克,手插在兜里,一直没走。
那个人他没见过。
可那个人看他的眼神,跟看旁人不一样。
陈默没回头,接着往前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跟在后头。
三月二十八日:南下差旅七百,购机芯散件三百套货款一万二,托运费三百;柜上现金二十万六千六百五十。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74章 另一条路》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