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

日子顺着高一的秋天缓缓往前淌，梧桐树叶被秋风染成深浅不一的金黄，一片片脱离枝桠，盘旋落在教学楼的走廊窗台、操场跑道，还有放学回家的柏油路上。

米米依旧是整所一中最吵闹的那一个。

课间走廊总能听见她清亮的笑声，和同学打打闹闹，开玩笑，讲段子，眉眼弯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对待朋友热忱温暖，面对普通陌生人会维持得体的微笑，遇上自己不喜欢的人，便安安静静避开，绝不主动凑上去交集。

她心底藏着很多东西，却不愿意摊开给旁人看。那些还没有到来的伤害，那些童年压在骨头缝里的隐痛，全部被她用喧闹的外壳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十七岁的几桩恶性遭遇还没有降临，命运的暴雨尚且积蓄在云层之后，没有倾泻而下。

周五的傍晚，天色沉得格外早。厚重的乌云一层层堆叠在城市上空，把落日的霞光彻底遮盖住。风是潮湿闷沉的，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即将来临的腥气，看样子，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一场大雨倾盆落下来。

放学的铃声响过，校园里人流汹涌，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涌出校门。大部分人选择走宽阔的大马路回家，米米嫌主干道人多堵车，习惯性抄近路，拐进一条老居民区的窄巷子。

这条巷子年代久远，两边是低矮老旧居民楼，墙面斑驳掉灰。巷子里的路灯老化严重，灯泡接触不良，灯光忽明忽暗，时不时闪烁两下，大半的角落都沉在浓重的阴影里面。地面铺的水泥地砖坑坑洼洼，积着前几日下雨留下的浅浅水洼。

米米把书包往肩膀上往上提了提，脚步轻快往里走。书包侧袋，那根自己缠好防滑胶带的黑色木质双节棍安安静静待在原位，是她给自己留的自保底气。

才走进巷子中段，两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校外混混，从侧面的楼道阴影里面晃了出来，直接横在路中间，堵住了她往前的去路。

两个人吊儿郎当，嘴里叼着烟，烟雾一圈圈吐出来，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米米身上，言语轻佻又猥琐。

“小同学，别走这么急啊。”

“放学一个人往这种小巷子钻，胆子挺大。”

米米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全部收了起来。神经骤然绷紧，后背泛起一层薄薄的凉意。她没有慌乱尖叫，脚下不动，右手悄悄探向书包侧袋，指尖准确握住双节棍的棍身。

她已经做好把双节棍抽出来自卫的准备。

就在这个紧绷到极点的瞬间，巷子入口传来脚步声。

周砚白走了进来。

他背着书包，此刻书包侧袋还没有那把后来朝夕相伴的铁伞。铁伞，正是经历今天这件事之后，他才会去买来，从此永远放在书包侧边。

少年身形清瘦，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眉眼冷得像结了薄冰。他原本只是抄近路回家，远远就听见巷子里不怀好意的调笑，脚步没有半分犹豫，直接踏入这片昏暗的巷子。

周砚白话一向极少，没有多余的质问，也没有高声呵斥，什么场面话都不讲，径直朝着两个混混走过去。

他本就脾气暴戾，打架是家常便饭。家里常年压抑的痛苦，无处宣泄的怒火，很多时候都会化作拳脚宣泄出来。年级排名稳居前五的脑子，和一身敢动手的戾气，同时共存于这一具少年躯体里。

冲突毫无缓冲地爆发。

混混是两个人，人多占了数量优势。拳头挥过来，胳膊被肘击撞上，肩膀挨了重重一脚。周砚白没有后退半步，闷不吭声地反击。巷子里响起拳脚相撞的闷响，还有混混骂骂咧咧的吼叫。

米米站在靠后的位置，手依旧攥着双节棍，却没有贸然冲上去搅局。她分得清局势，贸然上前反而会成为拖累，她在观察，在找机会，万一情况恶化，她才会出手。

几分钟缠斗过去。两个校外混混渐渐意识到这个沉默少年不好惹，身上挨了好几下，讨不到什么便宜，嘴里撂下几句难听的狠话，骂骂咧咧地转身，狼狈逃出巷子。

喧闹骤然消散。

狭长老巷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楼道缝隙呜呜的声响。地上散落着被踩碎的梧桐落叶。

周砚白小臂被拳头擦破一道口子，暗红的血珠顺着皮肤渗出来，顺着胳膊缓缓往下流。他垂着眼，神色没有多大起伏，仿佛身上的伤痛无关紧要。抬手拉开自己的书包拉链，从里面翻出常备的纱布与创可贴，低着头，打算自己处理手臂上的伤口。

米米迈步向他走过去，从自己书包夹层掏出一包随身带的纸巾。

这是他们高中阶段，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句对话。

“你没事吧。”

米米的声音清亮，穿透巷子里潮湿沉闷的空气。

周砚白抬起头，漆黑的眼眸看向站在面前的女生。沉默几秒，伸手接过那包纸巾，薄唇轻启，嗓音偏低，简简单单吐出两个字。

“没事。”

话音刚落，天上积攒许久的大雨毫无预兆砸落下来。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巷子的屋顶、墙面、地面水洼，溅起一圈圈细碎水花。雨势来得又急又猛，短短片刻，天地之间就笼上一层白茫茫雨幕。巷子里没有屋檐可以躲避，雨水很快就打湿两个人的校服边角。

周砚白把手里还没来得及拆开的纱布塞回书包，伸手，从书包里面取出一把刚刚购置的厚重铁伞。伞骨是实心铁制，分量很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就是从今天起，这把铁伞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书包侧袋。

他按动开关，铁伞“哐”的一声撑开。伞面宽大，他刻意把伞的大半部分偏向米米那一侧，自己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雨里。冰冷的雨水迅速浸透校服布料，湿乎乎贴在肩头后背，他却像浑然不觉。

两个人并肩，挤在这一把沉甸甸的铁伞之下，顺着巷子往外面大马路走。雨水喧嚣，哗哗作响，一路上，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有雨点击打伞面，持续不断的咚咚声响。

米米侧过头，悄悄打量身侧的少年。

走路的时候，周砚白的袖口不经意向下滑落一瞬，手腕那道泛白的旧伤疤完完整整露出来。初三挡刀留下的痕迹，在昏暗雨光下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远处居民楼的某一户，传来“啪”一声脆响，听上去像是皮带抽打在物体上的动静。声音隔得很远，并不响亮。

可就是这一声微弱的声响，米米清清楚楚看见周砚白整个身体猛地一僵，脊背瞬间绷紧，脚步都顿了半秒。那是刻进身体的条件反射，是无数次家暴留下的本能应激。

米米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之前远远观察到的碎片，此刻又多了一块。她更加笃定，这个外表冷淡安静的男生，被困在很深很深的痛苦牢笼之中。

但她没有开口询问，不戳破伤疤，不猎奇地追问根源。她只是默默把这一幕收进心底，当作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另一边，伞下的周砚白，心里同样积攒着关于米米的碎片。

他记得她偶尔突如其来的咳喘，知道她患有哮喘；见过后巷砖缝里面那张写满绝望的纸团；看见过她永远随身带着的双节棍。可米米完整的过往，那些童年的伤害，未来将要遭遇的骚扰，他一无所知。他获得的全部都只是零碎片段，比读者还要晚得知她全部的创伤。他不会去窥探，不会撕开别人不愿意示人的深渊。

雨一路不停，走到巷子出口，终于抵达车流来往的大马路。这里是两个人回家路线的分叉路口。

周砚白停下脚步，把那把沉重的铁伞收起来。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答流淌，在地面积出小小的水痕。他半边肩膀已经彻底湿透，深色校服颜色变深一大片。

“谢谢你。”米米看着他被雨水浸透的肩膀，认真开口道谢。如果不是他刚好出现，今天的局面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周砚白轻轻点了点头，雨水打湿他额前的碎发，几缕发丝贴在额头。

“小心点，别走这条巷子。”

简短一句叮嘱，说完，他便转过身，独自走进雨幕之中，背影很快消失在来往行人里面。

米米站在分叉路口，手里还捏着方才递给他剩下的半包纸巾，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漫天大雨落在身旁，溅起细碎的水花。

等周砚白的身影彻底看不见，她才调转方向，朝着自家小区走去。

回到家的时候，校服裤脚、外套边角沾了不少泥水。推开家门，屋子里依旧是熟悉压抑的氛围。

油烟味从厨房飘出来，妈妈正在灶台前面忙碌。听见开门动静，扭头看见米米一身湿漉漉，裤腿沾着泥点，眉头立刻皱起来，数落的话语顺理成章涌了出来。抱怨她放学在外到处乱跑，把衣服搞得肮脏难洗，絮絮叨叨又扯到以后嫁人要懂得爱惜衣物，要勤快懂事。

哥哥米乐窝在沙发玩手机，眼皮抬都懒得抬，只是斜斜瞟过来一眼，眼神里是一贯的漠然厌弃。

爸爸坐在客厅沙发，看见浑身潮湿的女儿，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与愧疚，嘴唇动了动，到最后，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他心里清楚米米过得委屈，却没有力量站出来为她挡下家里的苛责。

米米没有争辩，也没有辩解巷子里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大抵也只会换来母亲一句“是你自己到处惹事”。她默默脱下沾了雨水的外套，径直走回属于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

厚重的门板一关，外界所有嘈杂的指责与冷眼，就全部被隔绝在外。

卧室里面依旧收拾得一尘不染。米米走到窗边，玻璃窗上布满雨水流淌的水痕。她抬起舌尖，口腔里舌钉冰凉的金属触感，清晰传来。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雨还在不停地下。

她指尖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脑海里面反复回放巷子里的画面。少年撑开那把沉甸甸铁伞，半边肩膀淋在大雨之中，还有听见皮带声响时，那一瞬间浑身僵硬的背影。

她和周砚白，高中同校不同班。今天，是他们第一次正式对话。

明明有了交集，可两个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米米心里隐隐明白，往后的日子，他们或许还会一次次遇见。但他们两个人，满身伤痕的两个人，大概率永远没有办法真正抵达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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