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 全校最吵和全校最静

夏末的热浪裹着没完没了的蝉鸣，死死扒在一中教学楼米黄色的外墙上。九月的风没有带来多少凉爽，卷着梧桐树叶的碎渣，穿过一扇扇敞开的教室窗户，搅乱课桌上摊开的练习册纸页。

高一开学的第二周，整个高一年级还沉浸在新分班的躁动里。

整栋教学楼，几乎没有人不知道米米。

她是公认全校最吵的女生。

喧闹的走廊上，隔着十几米就能听见她清脆响亮的笑声。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完完全全弯成两道软软的月牙，眼尾微微上扬，鲜活的情绪毫无保留地摊在脸上。校服外套从来不好好穿，扣子全部解开，松松垮垮搭在肩膀上，两条袖子晃来晃去。乌黑的高马尾跑起来甩得力度很大，发绳尾部的小绒球跟着一颠一颠。

她的黑色书包鼓得满满当当，书本、笔记本、零食分装袋挤在一起。书包侧袋凸出来一截黑色棍身，是她自己改装缠好防滑胶带的双节棍，不是冰冷沉重的铁管，是打磨过的木质棍体，边缘被手掌反复摩挲，磨出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泽。

“米米！走廊不许大声喧哗，你又在闹！”

值日的德育老师从办公室门内探出头，眉头皱起，声音穿过嘈杂人声落过来。

米米吓得立刻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肩膀抑制不住地一抽一抽，憋住还没溢出来的笑声。弯成月牙的眼睛还露在手掌上方，亮晶晶的。她飞快对着老师深深鞠了一个躬，没有多说半句辩解的话，脚底像抹了油，一溜烟钻回自己班级的教室门口。

坐到座位上，同桌立刻伸出胳膊戳了戳她的手肘，压低声音哭笑不得。

“你真的胆子大，就不怕被记违纪登记到档案里？还有你书包那根双节棍，要是被老师没收，你到时候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米米伸手把沉甸甸的书包往课桌肚里面塞了塞，桌面瞬间展露在眼前。

属于她的这一方书桌整洁得近乎苛刻。所有课本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整齐码在课桌左上角，练习册分类叠放，橡皮、直尺、圆规一字排开，没有一点零碎纸屑散落。

这是米米独一份的洁癖。

她只对属于自己的物品、自己的领地要求得一丝不苟。自己的书桌，自己的卧室，自己的衣物，必须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丝凌乱都不能容忍。可这份洁癖有清晰的边界，只束缚她自己。旁边同桌的桌面堆得乱七八糟，草稿纸、零食包装袋扔得到处都是，她连碰都不会去碰一下，更不会伸手帮忙整理。

回到家里也是一样。她的卧室永远被子叠得板板正正，衣服按照颜色深浅分进衣柜各个格子。可踏出卧室房门，客厅杂物乱堆，沙发上扔满外套杂物，餐桌上残留没收拾的碗筷，她就像看不见一样，绝不主动上前收拾。

口腔里，舌钉轻轻蹭过上颚的软组织，冰凉坚硬的金属触感，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这副身体的决定权握在自己手里。

这枚舌钉，是她高中反反复复拉扯抗争的印记。妈妈发现就逼着她摘下来，她顺从摘掉，过不了多久，又会偷偷攒零花钱，跑去纹身穿孔店重新打上。来来回回折腾三四次。

外人很容易误以为，她反复打舌钉，纯粹就是为了和母亲赌气作对。但只有米米自己心里清楚不完全是这样。她迷恋舌头上面那一点冰凉金属的触感，迷恋这种“我可以决定我自己身体是什么样子”的掌控感。

同时这也是一道筛选的标尺。有些人一看见舌钉，就立刻皱眉后退，眼神里面写满鄙夷与不理解。那刚好，这种人本就不该留在她的生活里面，不必耗费精力去维系关系。

下课的喧闹还没有褪去，放学的电铃声“叮铃铃”轰然炸响，瞬间淹没整栋教学楼。

米米一把抓起自己的书包，甩到肩膀上，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

学校围墙的西北角，背对着主教学楼的阴影角落，常年蜷缩着几只流浪狗。有黄狗，有杂毛的小土狗，还有一只腿受过伤的小狗。米米是学校出了名的爱狗人士，书包夹层里面永远装着提前分袋装好的狗粮。

她蹲在斑驳的围墙根，校服裤子膝盖位置蹭上地面薄薄一层灰尘，毫不在意。指尖捻起狗粮，一点点撒在水泥地面上，嘴巴还絮絮叨叨对着几只小狗碎碎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着小狗吧唧吃东西的声响。

“慢点儿吃，别抢呀，每一个都有份，不用争。”

放学的学生潮水一般从校门涌出去，三三两两结伴说笑，人流穿梭来往。在这片热闹人群里面，有一道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周砚白。

全校最安静的男生，和米米恰好站在喧闹的两个极端。

他们分属不同的班级，高一开学这么久，两个人至今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斜斜靠在路边粗壮的梧桐树干上，身形清瘦挺拔，校服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没有规规矩矩拉到颈间。眉眼生得清冷锋利，下颌线条利落，整个人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手指之间捏着一颗薄荷糖，没有拆开。书包侧袋稳稳立着一把分量很重的铁伞，书包内部还安放着哮喘喷雾、纱布、创可贴，还有一小盒青苹果硬糖。

周砚白怕狗。

童年的时候，邻居家的大狼狗扑上来咬伤过他的小腿，伤口很深，缝了七针。那道长长的伤疤永久留在皮肉底下，藏在长长的校服裤管之中，很少展露于人前。心理上的恐惧也跟着伤口一并留下来，只要狗靠近，他的身体就会本能绷紧，肌肉僵硬，所以他只愿意亲近猫。

此刻，他隔着一段距离，安静看着围墙底下蹲在地上喂狗的米米，目光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其实从初一开始，他就注意到这个吵吵闹闹的女孩子。他见过她毫无预兆捂住胸口压抑咳嗽的模样，心里记下来她有哮喘这件事，只是从来没有主动上前搭话。

校服的长袖袖口往下，手腕处藏着一道浅白色的旧疤痕。初三的时候和校外混混打架，对方抽出刀子劈过来，他下意识抬手格挡，手腕被刀刃划开，缝了五针。出事之后，他一个人打车跑到医院处理伤口，后续拆线，也是独自一人完成。家里没有人过问他疼不疼。

在外人眼中，周砚白的家庭体面得挑不出毛病。父亲是名牌大学的教授，母亲是中学在岗老师，出席家长会、各类公开场合，夫妻二人谈吐得体，一派和睦。可关起家门之后，内里早就腐烂不堪。父母已经分房睡整整三年，父亲在外有着固定的外遇，母亲心里清清楚楚全部真相，却选择闭口不提，拼尽全力维持外人眼中幸福家庭的假象。

米米把袋子里剩下的狗粮全部倒完，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直起身子，下意识转头，视线直直撞进周砚白的眼眸里。

四目猝然相撞。

周砚白几乎立刻移开视线，低下头点亮手机屏幕，屏幕微光映照他半张脸。手机相册里面，存下许多不经意抓拍下来的米米，有走廊大笑的侧影，有放学路上的背影，这些照片只会安安静静躺在相册深处，永远不会发给本人。

米米微微歪了歪脑袋，目光带着一点好奇打量远处的少年。

她的观察力远超普通人，很多旁人捕捉不到的细碎细节，全部落进她眼底。她留意到，周砚白总是习惯性把左手往袖子深处缩，刻意遮盖手腕；有一次走廊外面传来类似皮带抽打挥动的声响，明明声音很远，周砚白的身体一瞬间绷得笔直；好几次放学，她撞见他独自蹲在巷子角落喂流浪猫，伸向猫咪的手指放得极轻极柔，仿佛稍微用一点力气，就会把脆弱的小动物碰碎。

一个个零散的碎片拼凑起来，米米心底悄悄落下一个判断。

这个人，心底藏着很重很重的伤痕。

但她没有贸然走过去打探，不去撕开别人的伤口。只是对着他轻轻挥了挥手，便转身踏上回家的路。

家里面等待她的，是日复一日窒息压抑的氛围。

哥哥米乐比米米大三岁，出生在米米之前。米米降生的时候，米乐甚至还没有断奶。原本完完整整属于米乐的母乳、母亲的怀抱、家人全部的关注，被刚出生的妹妹硬生生抢走。自幼年起，米乐心底就埋下了对米米根深蒂固的厌恶。

母亲骨子里带着很重的重男轻女思想。

厨房传来锅铲碰撞铁锅叮叮当当的响动，油烟顺着厨房门飘出来。米米站在厨房门框的位置，脚步没有往前挪动半步，坚决不踏入厨房内部。

母亲一边翻炒锅里的菜，侧过头斜眼瞥向站在门口的米米，嘴里的数落源源不断涌出来。

“你就只知道站在门框那里，一点家务都不肯搭把手。以后嫁人可怎么办？别人家女孩子跟你一般大的时候，一大家子人的饭菜都能做出来。你看看你哥哥，多懂事省心。”

米米的手指死死攥住门框边上斜靠着的锅铲手柄，指节泛出发白，可是脚依旧不肯迈进一步。

她不是不会做饭。只是骨子里憋着一股倔强。母亲越是拿做家务、拿以后嫁人说事，她就越抗拒下厨。

“整天打扮得不伦不类，那个舌钉摘了又打，打了又摘。亲戚邻居知道了，全都要笑话我们家。以后婆家瞧不上你，到时候哭都来不及。”母亲喋喋不休，数落的话语一层叠一层。

十几年，米米听这类话已经听得麻木。左耳进，右耳出，脸上挂着一层淡淡的、敷衍的微笑，不反驳，也不认同。

爸爸坐在客厅沙发上，望向米米的眼神里面满是愧疚。他心里清清楚楚亏欠自己的小女儿，可在家里，他没有足够的力量站出来保护她。

米乐窝在另外一侧沙发，低头刷着手机，眼皮抬都懒得抬，只丢过来一道漠然又带着厌弃的眼神。

米米收回视线，一言不发走回自己的卧室。

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床靠墙角的位置，地砖缝隙、墙体砖缝里面，塞着好几团揉得皱巴巴的纸片。纸上是她无数崩溃深夜写下的字迹：为什么没有人帮我。写完就揉烂，悄悄塞进缝隙里面，不愿意被任何人发现。

她并不知道，曾经有一回，周砚白路过她家房子后方的后巷，偶然瞥见砖缝缝隙露出来一小截纸团边角。他弯腰拿起来看过纸上的字，看完之后，没有把纸团带走，也没有去找她追问背后的故事，只是安静地把纸团重新推回砖缝的深处。

他只看见了痛苦的碎片，并不知晓背后全部血淋淋的过往，也不会刻意窥探别人掩埋起来的深渊。那些沉重的创伤，此刻全部深埋在地底，不会在故事开篇就全盘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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