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新婚先去家属院

考察的三周过去，车间又赶上一轮旧设备检修。林晚秋跟着沈文英连着忙了好几天，把最后一本故障簿交上去时，已是陆峥归队后的第四个星期。

她还记得送他走那天，陆峥在站台上回了三次头。前两次都让她回去，最后一次列车开动，他才冲她挥了下手。

如今传达室攒着他寄来的两封信，信里除了报平安，就是反复叮嘱她别只顾机器，记得吃饭。那间家属院的周转房，也终于走完分配手续。

“正式调技术组，工资上调一级。下周一生效。”

沈文英把通知推过来时，林晚秋手里还握着半截铅笔。

她愣了几秒，又把纸看了一遍。

一个月前，她被周家赶出门，连工作都差点保不住。现在技术组调令上白纸黑字写着她自己的名字，签字的地方还盖着厂里的章。

“别看了，没写错。”沈文英把另一叠记录本拍到她面前，“你整理的那套故障簿，维修班已经在用。董师傅说照着你标的时间查，少走不少弯路。”

“那您还板着脸？”

“我不板着，等你回来还肯听我的？”

林晚秋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忙抬头：“请假的事，批了？”

“十二天。你自己的轮休加上调好的假，车间这头我和赵主任都签过字。”沈文英看着她，“我可没准你辞职。去驻地看看，觉得合适再回来商量。你才调进来，别半路给我跑了。”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嘴说没用，十二天以后让我见到人。”

林晚秋拿着批准单出了办公室，走到院子里，才笑着把它夹进布包。

这个月她把二十八份故障记录整理完，还教会两个年轻工人查常见问题。技术组的位置拿稳了，工资也涨了，她终于敢去看看陆峥的驻地，而不是丢了饭碗追着丈夫跑。

宿舍里，孙大姐正在替她翻行李。

“你就去十二天，带这么多衣裳干什么？那边又不是没有水洗。”

“都是陆母塞的。”林晚秋从包里拽出一件厚外套，“还说驻地晚上风大。”

孙大姐笑着把她的工具包递过来：“这个可不能忘。缝纫机先放我那儿，宿舍你锁好，回来再搬。”

“谁说我要搬？”

“你现在嘴硬，等见了陆副团长，保不齐就不舍得走了。”

“我可舍得。沈组长那套设备记录，十二天以后还等着我查呢。”

两个人笑闹了一阵。临出门，孙大姐又把她那本存折塞进内兜。

“钱自己收好。不是防陆峥，是你以前被人拿惯了，我怕你到了新地方又不好意思说不。”

林晚秋心里一热，伸手抱了她一下。

上车那天，陆母拎着两袋吃食一直送到汽车站。陆父嫌她啰唆，自己却偷偷往林晚秋行李里加了一个小手电。

陆母最后又叮嘱：“到了先看住处。破就破点，别硬撑，缺什么写信回来。”

林晚秋答应着上车。

车从县城开出去，窗外的路越来越陌生。她把结婚证拿出来看了看，又把技术组调令从文件袋里摸出来，折好放在一起。

到了驻地所在的小城，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陆峥在站台外等她，军装扣得整整齐齐，肩上挎着个旧帆布包。一见人，他先接过她手里最沉的那袋东西。

“路上晕车没有？”

“没有。你让我带的证件都带齐了。”

“先去后勤办手续。”

“先去吃饭。”林晚秋把自己的小包拽回来，“我从早上到现在只啃了两块饼，你们部队就不兴让家属先吃口热乎的？”

陆峥脚步一顿。

“……我在食堂留了饭。”

“那还不快走。”

他有点无奈，嘴角却压不住。

饭后，两人去了营区外的家属院。后勤杜干事正在办公室核对房屋分配表，见到陆峥，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北排十二号，原来的住户上星期刚调走。钥匙今天才收齐，按申请顺序和住房条件审批给你们作临时周转用。旧房，墙角潮，公共水房在院口。”

“手续都齐了？”林晚秋先问。

杜干事翻开档案：“你们结婚证明、探亲登记和陆副团长的申请都有。现在是短期来探亲，等你真办随军，再按规定调整登记。房子可以先住，不代表工作安置也批下来了。”

“明白。”

林晚秋心里反而更踏实。对方没许空头好处，能住哪间、能住多久，全说得清清楚楚。

刚走出办公室，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喊孩子。

“虎子！别往人家车上爬！”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快步跑过来，拉住个满手泥的小男孩。她看见陆峥，先叫了声“陆副团长”，又打量林晚秋。

“嫂子新来的吧？我住北排十一号，叫邱巧云。你们隔壁。”

说完，她抬起怀里的搪瓷盆，干脆地补了一句：“今天水房修管子，热水别指望。我那儿还有半壶，要用就来敲门。”

林晚秋笑着道谢。

邱巧云也没多客套，拎着孩子回去了。刚走两步，又回头提醒：“十二号那间以前一直漏雨，柜子别贴西墙。”

两人到了十二号，林晚秋一推门，呛了一鼻子灰。

屋子不大，一间卧室连着半间小厨房。窗沿有旧水渍，西墙的白灰翘了一片，角落里竟还摞着六包用麻绳捆住的棉布。

林晚秋看向陆峥：“这是你准备的结婚礼？”

陆峥眉头拧了起来。

“后勤说屋里清空了。我上午去接你，没来得及看。”

他蹲下翻了翻包上的纸牌，其中两包写着“家属缝补小组”，剩下四包却没贴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暗红罩衫的女人站在门口，先看陆峥，再看林晚秋，笑容淡了些。

“哟，这就搬进来了？”

女人叫宋莲，住在家属院八年，丈夫是隔壁营的干部。院里缝补小组平时归她管物料，人缘广，说起院里哪家的事，总像什么都知道。

陆峥起身：“宋嫂子，这些布是你的？”

“借地方放几天而已。后勤原来说这屋空着，我先用来周转。”宋莲没往里走，目光却落在林晚秋的新皮鞋上，“不是听说你媳妇还在县纺织厂上班吗？这趟来住几天？”

“十二天。”林晚秋答。

宋莲笑了一声：“十二天就要把人家的布全挪出去？年轻人办事真利索。”

陆峥拿起钥匙：“屋子已经批给我们周转住了。明天我去找杜干事协调。”

“协调什么？大家都在院里过日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宋莲往里看了一眼，“再说了，刚结婚就分了间屋，这待遇可真不低。”

林晚秋原本正蹲着看西墙的水渍，听见这句，慢慢站起来。

“宋嫂子，你这些布怕潮吧？”

“当然怕。”

“那还是尽早挪。西墙漏过水，今天下雨，这几包靠墙的布先湿。”

宋莲脸上的笑淡了。

“你刚来，倒比我还懂这院子。”

“我不懂院子。”林晚秋把离墙最近的布包用脚轻轻拨出一点距离，“我懂布。”

宋莲没有接这句话。

等他们进屋收拾，她却没走远，站在水房旁边和另外两位军嫂说了半天。

傍晚，邱巧云抱着孩子来借火柴，顺嘴告诉林晚秋：“宋莲那几包布，原本是想放到月底的。她早上还说十二号没人要，能当半个仓库。”

林晚秋看了看屋里的六包布。

“明天后勤来办，我不碰她的东西。”

邱巧云点头：“这才省事。要不回头少一尺布，她能念你半年。”

夜里，下起了雨。

林晚秋半夜听见滴答声，打开手电一照，西墙角果然洇进一道水印。

而那四包没有标签的布，正好垫在漏水最厉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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