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守了一夜的人

第一头凶兽扑进来时，祁珩手里的布条还没有打结。

他抬脚踢倒了门边的石凳，凶兽撞上凳脚，喉间发出嘶吼，刀锋随即落下，截断了它继续向前的动作。

热血溅上紫色袖口。

祁珩看了一眼床上的洛棠，把布条两端压进她掌中，低声道：“先自己按着。”

她没醒。

他便将手边的干净衣物叠好，托在她受伤的腕下，又把石床往里推了半尺。

洞口窄，只容两人并肩。

他站在那儿，可以少防备一个方向。

山林里不断响起踩断树枝的声音，凶兽循着一股陌生气息过来，原本互相争食的几头，此刻竟都不肯退走。

祁珩背后的花印隐隐发烫。

洛棠身上的药还在起作用，她的身体熬不住，才会不受控制地放出气息，偏偏这气息与从前不同，连他都觉得舒服。

对兽类而言，恐怕更加难忍。

祁珩解下外袍，挂在门边，试着遮去一些，果然有两头绕向了袍子，他便趁机把堵在正中的凶兽逼出洞口。

他不能走。

婚契是一回事，刚才碰到洛棠时，那一点久违的松快，又是另一回事。

他得弄清楚，究竟是药，还是她。

雨一直下到快天亮。

洛棠醒时，先听见的是喘息声，她以为是自己，坐起来后才发现声音在门边。

祁珩扶着石壁，一只手握刀，另一只手压在腹侧。

那件整齐得挑不出错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外面怎么了？”

“几头凶兽。”

他听见她醒了，仍想把声音放轻些，可话说到一半，膝盖突然一折，刀尖在石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洛棠从床上跳下去，刚扶住他的肩，便被压得往旁边歪。

她咬着牙抵住石墙，两个人才没一起摔下去。

“几头？”

门外横着的尸身，她一眼都数不完。

“原来只有几头。”

祁珩似乎想笑，嘴角刚抬起来，腹侧的血就顺着手背落到了地上。

洛棠不问了。

她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寸寸挪到石床边，让他先坐下，再抬起他的腿。

挪到一半，祁珩忽然侧了侧身，把更重的那一侧压向石壁，洛棠察觉肩头轻了一点，抬眼才发现他手掌已经撑在粗糙墙面上。

“别硬撑，数三下，一起走。”

他看着她，低声应了。

两个人挪得慢，却没再摔倒，到了床边，祁珩还试着替她把垂下的头发拨开，手抬起来，才发现指尖全是血。

他把手收了回去。

祁珩身量比她高出许多，洛棠做完这几步，鼻尖已经冒汗。

“你守了多久？”

“没算。”

床侧的蜡烛只剩一点烛底，旁边摊着他没用完的布条，洛棠瞥见自己的手，才发现伤口早已被包好。

她按了按结扣。

“谢谢。”

祁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接话。

洛棠去端水，水盆放在洞口，是他接的雨水，旁边另有一罐盖紧的饮水，她把两样分开，又找来一块干净麻布。

“我得看看伤口。”

“妻主自便。”

他主动解开衣襟，动作只做到一半便停了，指尖没了力气，洛棠接过去，尽量避开粘住伤口的部分。

灯火照着他的侧脸，紫色长发散开，鼻梁投下一道清晰的暗线，他仍是好看的，只是洛棠现在更在意他腹侧不断渗出的血。

她催动木系异能，指尖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只恢复了一点。

【祁珩的失控值由九十五降至九十，阶段奖励：疗愈膏一瓶、调味料一份。】

一只小瓷瓶落进她掌中。

洛棠没顾得上问调味料，先拧开瓶口：“外伤能用？”

【可以止血，不能修复天赋骨。】

她立即把药膏涂在最严重的那道伤上，又将少量木系异能送入边缘，血流果然渐渐慢了。

祁珩低头看着。

药膏刚碰到伤口时有一点凉，随后传来的暖意，才是他等了一夜的东西。

是她。

昨晚不是错觉。

洛棠处理完腹侧，又去看他的胳膊，伤口有轻有重，她一一辨过，挑着要紧处先用药，剩下的先清洗包扎。

“为什么不都用？”祁珩问。

这句话刚出口，他自己也知道失了分寸，以前祁氏养着专门的治师，他受伤时，药要多少有多少，后来断了天赋骨，连以前随手丢掉的小瓶，也成了难得的东西。

可见过真正有效的药，他还是没能忍住。

“只有这一瓶，你们八个人。”

她把瓶子往亮处举了举，确认里面还剩多少，“今天谁再来一道伤，这药就更不够分了。”

祁珩垂下眼。

她说的是八个人。

包括已经领走放夫书的他。

“妻主若肯一直这样替我治伤，放夫书的事，也许可以再谈。”

洛棠的手停了。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商量的意思，是他从小最擅长的语气，先试一试价，买卖总可以慢慢谈。

洛棠却把药瓶盖上，认真问：“你昨晚挡在门口，想的是这个？”

“我若死了，妻主也会麻烦。”

“我是问，你是不是一定要拿什么换，才敢让我治？”

祁珩看着她。

她拿起另一块干净布，递进他手中，“腿上的伤在外侧，你自己能按着，我负责上药。”

她没有继续谈放夫书。

祁珩却将手中的布放下了。

“如果我走，你还治？”

洛棠把浸过温水的另一块布递给他，点了点腿侧，“先按着，别让这里再流。”

他照着按住，才等到她的回答。

“你若有别处可以住，能把身体养好，就去，你若没有，就先留下，治伤不需要把你的往后一辈子算进去。”

“妻主倒会做亏本生意。”

“昨晚已经有人替我付过了。”

洛棠向洞口抬了抬下巴，地上的凳子还歪着，凳脚有一道被兽爪抓出的深痕，祁珩顺着看过去，半晌没再开口。

祁珩抬了一下腿，随即吸气，洛棠便把叠好的衣物垫进他膝下，顺手将衣摆压住，没有掀得更高。

他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都没用上。

“这样疼吗？”

“好些。”

“那别动。”

洛棠蹲在床边，鬓角一缕头发滑下来，挡住了眼睛，她用手背拨开，指尖的绿光沿伤口缓缓游走。

祁珩忽然感觉胸腔深处轻轻一震。

断骨上那道细小的裂口，竟有一点合拢的迹象。

只是一点，疼痛却跟着弱了下去。

他几乎立即扣住了洛棠的手腕。

“再试一次。”

洛棠抬眼。

那只手收得太紧，碰到了她掌侧的伤，祁珩察觉后立刻松开，指尖悬在她腕边，第一次没能把要求说得从容。

“刚才这里，有变化。”

他按住自己的胸口。

洛棠没有因这个消息高兴得立刻继续，她先看他脸色，又试了一点异能，确认他没有新的不适，才收回手。

“可能能修，但今天到这里。”

“妻主需要什么？”

“饭，睡觉，还有你别再拉我受伤的手。”

他听见前两项，原本已经准备替她想办法，听见最后一项，手才真正松开。

洛棠揉了揉手腕，又把药瓶放到他看得见的位置，仔细说清今日只剩这些，若有新的外伤，可以取来先用，不能因为她睡着就耽搁。

祁珩垂眼看着那只小瓶。

如此难得的药，她放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没有另收起来，也没有叮嘱必须经过她同意。

片刻后，祁珩把瓶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我记下了，先给澜溯留着。”

洛棠这才拿起药，收进袖袋。

祁珩微微一顿，低头把她已经松开的布条重新系好。

这次，他没有碰她的伤口。

洛棠扶着膝盖站起来，休息过的一点力气又快用完了，好在祁珩的血止住了，外面的兽吼也散了。

她走向门口，想先看看澜溯。

“洛棠。”

这是祁珩第一次没叫她妻主。

她停住脚步。

他手边放着昨晚的纸，纸角被水打湿，墨迹却还清楚，他没有撕，也没有递还，只将折痕慢慢压平。

“以后你出去，告诉我一声。”

洛棠点头：“去隔壁，给澜溯看伤。”

她说完便走了。

祁珩靠在床头，许久之后才低下头，重新摸了摸那处多年没有好转过的断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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