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放夫也要等三十日

祁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拿走了桌边的刀，刀刃朝向自己，再把倒扣的砚台摆正，往里面添了一点水。

“妻主要给哪一位写？”

“你们都写。”

“都？”绯迟捏着那串钥匙，“八个，一个不留？”

洛棠点头，把袖口往上卷了卷，左手的血已经止住，写字倒不耽误，问题是她还没见过这里的放夫书。

“有样本吗？”

祁珩从纸下抽出一张折得很薄的旧纸。

绯迟盯着他。

“你倒准备得齐全。”

“毕竟机会难得。”

祁珩展开纸，指给洛棠看，开头要写解除婚契的缘由，其后是财物分割与各自去处，末尾还得有女方亲笔。

洛棠看完，问：“为什么只让女方写？”

“放人的，是妻主。”

这回答太顺当了，祁珩说时甚至没有停顿，显然在他学过的规矩里，这件事从来不需要解释。

洛棠拿起笔，在第一张纸上写下澜溯的名字。

她没照抄旧纸上的过错条款，另外起了一行，说明双方尚未结侣，过往争执不得作为苛待男方的理由，离开以后，澜溯可以自行决定住处与婚事。

写到财物，她停下了。

“我有多少东西可以分？”

祁珩看向屋角的两只箱子：“你的衣物、首饰，另有七枚银币。”

“他们呢？”

“各自的东西，仍归各自。”

“那就这样写。”

绯迟往前挪了半步：“不用把我们的猎物算进去？”

洛棠把纸推过去，让他看清那一行字。

“谁带来的，归谁。”

她说得简单，绯迟反而看了很久，在原先的规矩里，八个人的猎物都得先交给妻主，她肯留多少，他们才有多少。

那七枚银币里，就有他换来的药钱。

洛棠注意到他的目光：“这里面有你的？”

“三枚。”

“那取走三枚，其他人的，等他们回来再清点。”

“已经给你的东西，也能拿回去？”

“你愿意给的吗？”

绯迟没回答，只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钥匙上陈旧的刻痕，洛棠也不必再问，提笔将那三枚银币单独写在纸角，推给他确认。

“钱在箱里，你去取，我在这里等。”

他仍看着她，直到祁珩伸手替澜溯拉好被角，绯迟才走出去，片刻后拿着钱回来，将三枚一一排在纸上。

一枚磨损得很厉害。

绯迟偏偏把那枚看了最久，收进衣袋时，也先收它。

绯迟没动，手里的钥匙却不响了。

洛棠又写第二张，纸上的字渐渐排开，祁珩站在桌侧，替她添了一次水，终于问出了第一句与放夫无关的话。

“妻主何时练的字？”

笔尖稍稍一顿。

洛棠没有抬头：“不好认？”

“很好认。”

他看着最后那个利落收起的笔画，没再追问。

洛棠把写好的两张推过去，又抽出第三张，耳边那道声音就在这时重新出现。

【你的长期任务是阻止八名契约者彻底失控，全部完成后，可获得九转回生丹，以及一次携丹往返原世界的机会。】

她的手停住了。

回生丹。

她在末世拼到最后，仍有一个至亲没能救回来，那人临死前还把仅剩的食物塞给了她。

“能救已经死去的人？”她在心里问。

【可以，任务完成后兑现。】

“我解除婚契，任务还算吗？”

【任务对象不会因婚契改变。】

洛棠把第三张纸写完了。

那就好，她要救的是八个人，没必要再用婚契把人扣在这里。

她也不想靠别人受伤来换自己亲人的命。

“所谓失控，怎么算？”

【长期痛苦、绝望及兽能反噬，都可能推高风险，数值降低，不等于他们爱上你。】

洛棠看向床上昏睡的澜溯。

“让人活着，就得先让他不那么疼。”

系统没有接话，她便把注意力收回来，依照婚牒逐一核对姓名，免得落错一笔，让这些好不容易能拿到的纸失去用处。

“还有五位，名字写给我。”

祁珩取出了婚牒，牒上八个姓名清清楚楚，除屋内三人外，还有幽王蛇玄峤，以及苍凛、朔野、霁翎、烛川。

洛棠照着记下，先把空白的纸留好。

“那四个最近去哪儿了？”

“找药、探路，都在外面，尚未回来。”祁珩的指尖掠过婚牒末尾四个名字，“玄峤通常独居在谷后，他不喜欢这里。”

洛棠知道原因。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不准蛇兽人靠近，一面享受他的保护，一面又嫌他冷血，逼得他连自己的住处都很少来。

“等见到本人，再确认他们愿不愿意，不替他们签。”

祁珩看了一眼她留好的纸，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张，视线在纸面上慢慢移，直到末尾，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绯迟看得更快。

他把纸翻了过来，背面也看了一遍。

没有追索药钱，没有不许再娶，没有让他们离开后仍须供养她的附款。

“你究竟想做什么？”

“先睡一觉。”洛棠把笔搁下，“我快站不住了。”

她越过桌角时，膝盖软了一下，祁珩伸手来扶，她本能地避开，掌心却被粗糙桌沿磨得生疼。

祁珩的手停在半空。

“伤口需要包扎。”

“我会处理。”

她看着他身侧那张放夫书，忽然又问：“写完就可以了？”

“还需要滴血。”

祁珩挽起袖子，小臂上有一枚淡紫花印，他把纸放在花印下方，示意她将血滴进去。

“今日第一次，三十日后，再来一次。”

洛棠抬起头。

“放夫，等三十日？”

“给妻主反悔的时间。”

“你们要反悔呢？”

祁珩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淡了些：“没有这一项。”

洛棠没说话，低头在纸上补上日期，伤口刚被磨破，倒省得另外取血，一滴落入花印，紫色的花瓣便褪去外沿一圈。

“到了日子，你来找我。”她说。

祁珩的目光仍在花印上：“妻主也可能不肯见。”

“那就现在添一句，期满当天，我须替你完成，不能故意躲避。”

“写了也没有人来罚你。”

这句话让洛棠停了片刻，随后她还是把字写上，重新递给他看，“至少你可以拿着它，问我为什么食言。”

祁珩这一次，亲手接住了纸的下沿。

祁珩指尖微动。

常年压在胸口的沉痛，竟跟着轻了一点。

他垂眼看向手臂。

洛棠已经走到绯迟面前，红狐盯着那滴血，过了片刻，也把衣袖拉高，红色花印接住了血珠。

“澜溯等他醒来。”

她收好属于自己的几份纸，“其他人也一样，谁同意了，谁开始算日子。”

祁珩提醒：“这三十日，名契还在，你若出事，我们仍会受反噬。”

“我尽量不出事。”

洛棠走了两步，又停住，“他夜里若难受，来叫我，别再给他喝碗里剩下的东西。”

她指了指石桌另一边的药碗。

洛棠腹中那阵灼热还没有消失，系统提醒，除今晚服下的药外，这具身体还有长期中毒的征象，精神力受损与反常暴躁，都可能受它影响。

“能查出谁下的吗？”

【当前无法确定。】

她便没有说出口，更没拿一个尚未查清的可能，去要求眼前两个受害的人原谅。

床上的伤是真的，铁链也是真的。

是谁下的毒，以后要查，已经伤过的人，现在得先救。

绯迟闻了一下，脸色骤然变了，他要发火，洛棠却已经撑着墙走进雨里，背脊弯着，连路都走得慢。

她还没走远，祁珩便问：“是什么？”

“***。”

绯迟说得咬牙切齿，祁珩却拿过另一个空杯，杯口留着同样的气味，只是更浓。

她自己也喝了。

祁珩放下杯子，往隔壁去了。

洛棠没有走回自己的床上，门内一小片干地已经耗尽她剩下的力气，包扎到一半的布条垂在手边，人蜷在石壁下。

祁珩蹲下来探她呼吸，手掌刚碰到她肩头，断裂的天赋骨忽然不疼了。

准确说，还疼。

却是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能忍受的疼。

他把人抱上床，正要重新替她缠好布条，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兽吼。

紧接着，又是一声。

祁珩垂眼，看见一缕浅绿的光，从洛棠松开的指尖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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