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招娣回来

招娣回来那天，是五月初八。

麦子刚收完，地里剩下一片齐刷刷的麦茬。招娣没提前说，直接坐长途车到了镇上，又从镇上搭了辆三轮车到村口。她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短袖衫，头发还是齐耳短，手里提着一个旅行袋，肩膀上挎着一个黑皮包。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看那棵树。

树比从前粗了一圈。树干上那两行字——她的“我走了”，改霞的“我也会走”——都让树皮包得只剩一点印子了。她伸手摸了摸，指甲抠了抠那点凸起，没抠动。她站了一会儿，提着袋子往家走。

院门虚掩着。她推开，李长贵正坐在枣树下编筐。面前搁着一堆柳条，编好的筐摞在旁边，一个一个摞得整整齐齐。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手里的柳条没停。

“回来了。”

“嗯。”

招娣把袋子放在石桌上。玉兰从灶屋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嘴里念叨“咋不说一声”，眼睛已经红了。招娣叫了声“妈”，玉兰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上下打量，说“瘦了瘦了”。招娣说“没瘦，还胖了两斤”。

李长贵把手里那个筐编完，收了边，搁在摞子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柳叶，进了屋。招娣坐在堂屋里喝水，玉兰在灶上忙活，说要杀鸡。招娣拦住她：“妈，别杀，我待两天就走。铺子那边离不开人。”

玉兰的手停在鸡笼上，脸上的笑淡了些。招娣又说：“我请了三天假，路上来回两天，就剩一天在家。”

李长贵在对面坐下来，点着烟袋。他抽了一口，问：“铺子生意咋样？”

“还行。县城的门面小，租金便宜，接的活够吃够花。”招娣放下水碗，“爹，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李长贵看着她。

“我想把铺子搬回来。”招娣说，“镇上现在也有几家做衣裳的，可都是老式缝纫机，做不了好料子。我在外头这些年，攒了点钱，想回镇上租个门面，买两台电动缝纫机，再招两个学徒。镇上没有正经的裁缝铺，生意应该能做起来。”

李长贵抽着烟，半天没说话。招娣以为他要反对，可李长贵把烟袋磕了磕，问了一句：“你看中哪儿的门面了？”

“镇上十字街往南，原来老供销社那间。我问过了，一年租金两千。”

“两千不贵。”李长贵点了点头，“那间屋我去看过，窗户大，光线好，做裁缝合适。”

招娣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李长贵会这么说。她以为爹会说“在外头好好的回来干啥”，会说“镇上挣不了几个钱”。可李长贵把烟袋别回腰里，站起来，走到里屋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存折。

“这是天赐寄回来的，加上家里攒的，一共五千多。”李长贵把存折递过去，“你拿去用。”

招娣看着那个存折，没接。她认得那个存折，深绿色的皮子，是她当年留在家里的那本。她翻开看了一眼，第一页还是她的名字，最后一页的余额写着五千三百块。

“天赐寄的？”

“嗯。他在县里修车，一个月寄四百回来。寄了一年多了。”李长贵坐下来，重新点上烟袋，“这孩子……跟从前不一样了。”

招娣把存折合上，放在桌上。她看着李长贵，爹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手背上全是斑。可他说“天赐跟从前不一样了”的时候，嘴角有一丝笑，很淡，可招娣看见了。

“爹，”招娣说，“你跟我妈去镇上住吧。我租了门面，后面可以隔一间屋出来。”

李长贵摇了摇头。

“那你们就在村里。我隔三差五回来。”

李长贵点了点头。招娣把存折推回去：“这钱你留着。我那边够用。”

李长贵把存折拿起来，塞到她手里：“拿着。天赐寄回来的钱，本来就该给你。你那些年寄回来的，比这多得多。”

招娣攥着存折，指头在“李天赐”三个字上摸了一下。她想起天赐小时候，她走的那天早上，天赐骑在驴背上冲她喊“大姐，回来给我带电子表”。她带了，头一年回来就带了。后来天赐长大了，电子表不戴了，要摩托，要钱，要房子。她寄回来的钱，填了一个又一个窟窿。可现在天赐自己修车了，自己挣钱了，自己寄钱回来了。她攥着那个存折，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下午，招娣去了趟地里。麦茬已经翻过了，李长贵种上了夏玉米，小苗刚出土，两片嫩叶绿莹莹的。她站在地头，往远处看。河滩地方向那片沙土地，今年没让人挖，野葵花长到了一人多高，花盘黄澄澄的，朝着太阳。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路过老槐树，她又停下来，摸了摸树干。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小刀。她在树干上找了个空地方，一笔一划地刻了三个字。

刻完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那三个字是：我回来了。

字不大，刻得不深，可看得清楚。她伸手摸了摸，把树皮屑拍掉，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招娣坐三轮车走了。李长贵和玉兰站在院门口送。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远了，拐过村口那排杨树。李长贵站了一会儿，转身要回院，忽然想起什么，走到老槐树底下。他看见了那三个字。他伸手摸了摸，树皮是新茬，有点扎手。他站在树下，把烟袋点上，抽了一锅。

太阳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那三行字上。最早的“我走了”，后来的“我也会走”，最新的“我回来了”。三行字，刻在三个年份，可都在这棵树上。树没说话，可它都记着。李长贵抽完烟，把烟袋别好，往家走。玉兰在院里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步子比往常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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