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河滩地

天赐的信到村里那天，李长贵正蹲在院子里补渔网。

渔网是二叔的，二叔这两年腿脚不行了，下不了河，渔网搁在墙角让老鼠咬了几个洞。李长贵补着网，听见邮递员在院门口喊：“李长贵，信！”

他站起来，接过信。信封上是天赐的字，歪歪扭扭的，贴了八毛钱的邮票。他拆开，站在院子里看。信不长，他看了两遍。头一遍看字，第二遍看意思。看完他把信折好，揣进兜里，接着补渔网。补了两扣，手停了。他站起来，把渔网往石桌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出了院门。

他先去了改霞的学校。改霞正在上课，他就在校门口蹲着等。蹲了半节课，改霞出来了。李长贵把信递过去，改霞看了，眉头皱起来。

“爹，天赐说得对。那个合同，得看看。”

“你跟我去村部。”

父女俩去了村部。村支书老陈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李长贵带着改霞进来，有点意外。李长贵把天赐的信放在桌上，说：“老陈，河滩地的合同，让我闺女看看。”

老陈脸上笑着，可笑容有点僵：“长贵，合同是镇上批的，看了也——”

“看看。”李长贵又说了一遍。他没坐，就站在办公桌前，两手垂着。改霞站在他旁边，也没坐。

老陈看了他们一眼，站起来，从文件柜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几张纸。改霞接过去，一张一张看。她看得很慢，每一条每一款都看。看完第一遍，她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合同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

“陈叔，这合同上写的是‘生态园项目’，可后面附的规划图上，这片河滩地划的是‘采砂作业区’。生态园和采砂场是两码事。还有这里，承包期三十年，承包费一亩地一年五十块。河滩地一共四百多亩，一年两万块，三十年六十万。可据我所知，光河滩地底下的沙子，挖出来卖，少说值几百万。这中间的差价，谁拿了？”

老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

“陈叔，”改霞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这合同要是报到上面，审计通不过。采砂得有采砂许可证，可合同里根本没提。没有许可证就挖沙子，那是违法的。”

老陈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改霞，你一个教书的，管这些干啥？”

“我是教书的，可我也是这个村的人。”改霞指了指李长贵，“我爹还在这儿种地。河滩地要是挖空了，汛期发大水，河水直接冲进村里。陈叔，你家的房子也在村东头，离河最近。”

老陈不说话了。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头敲着桌面，敲了半天。最后他说：“合同已经签了，镇上盖了章的。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李长贵开口了：“那你把合同拿到镇上去，让镇上重新审。要是不审，我就去县里。县里不审，我就去市里。我六十八了，有的是工夫。”

老陈看着李长贵。这个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的老头，站在他办公室里，腰弯着，头发花白，可眼睛里全是劲儿。老陈把那几张合同收起来，塞回档案袋里，叹了口气：“行，我去镇上说说。”

从村部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李长贵和改霞走在村道上，路两边的麦茬地已经翻过了，黑油油的土敞在夕阳里。改霞说：“爹，你今天咋这么硬气？”

李长贵走了几步，才说：“天赐写的信。”

改霞没再问。她想起天赐以前写信只会要钱，现在写信说的是河滩地。她不知道天赐在县里到底咋样，可这封信，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半个月后，镇上来了人，重新丈量了河滩地，合同作废了。孙哥的推土机开进河滩地转了一圈，又开走了。村里人在村口议论，说是天赐帮了大忙，要不是他写信回来，河滩地就让人挖空了。春生媳妇撇撇嘴：“他一个在县里修车的，能帮啥忙？”二婶接了一句：“人家好歹想着村里。你呢？你签那字退钱的时候哭得跟啥似的。”

春生媳妇不吱声了。

李长贵把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他摸一摸那个信封，硬硬的，还在。他想起天赐小时候，他给天赐买了个文具盒，铁皮的，天赐当宝贝，天天揣在书包里，睡觉都搁在枕头边上。有一回天赐把文具盒摔瘪了一块，哭着找他，他拿钳子给掰正了。天赐笑了，说“爹真厉害”。那时候天赐六岁，信他爹啥都能修好。

现在天赐的信躺在枕头底下，跟那个铁皮文具盒一样，都是他的宝贝。他把信摸出来，凑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信封上那三个字。李天赐。他把信放回去，闭上眼睛。

窗外，河滩地方向的田野里，风从河沿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味。那片荒了好几年的沙土地，今年夏天没人动它。麦茬地里，几棵野葵花长起来了，高高的，花盘朝着太阳。风一吹，晃两下，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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