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收保护费

天赐在小旅馆住了三天，身上的钱就去了小半。

一天十块的房钱，加上吃饭，兜里那点工钱眼见着薄下去。他白天出去找活，县城不大，修车的铺子就那几家，他挨个问过去，人家一听是顺发出来的，都摇头。周老板在县城干了十几年，人脉广，天赐从他那儿走的，别的铺子不敢收。

第四天，孙哥找来了。

天赐正蹲在旅馆门口吃泡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孙哥探出半个脑袋，冲他笑：“兄弟，咋跑这儿住来了？顺发那边不干了？”

天赐端着泡面站起来，有点局促。孙哥推开车门下来，拍了拍他肩膀：“走，吃饭去。”

天赐不想去，可肚子不争气。他把泡面盒扔进垃圾桶，跟着孙哥上了车。车开到镇上那家小馆子，孙哥点了四个菜，要了两瓶啤酒。天赐埋头吃，孙哥在旁边看着他，也不说话，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兄弟，我知道你为啥从顺发走。”孙哥倒了杯酒，推过去，“你是个老实人，不想沾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理解。”

天赐没接酒杯。

“可你想过没有，”孙哥自己喝了一口，“这年头，老实人挣不着钱。你看你，修车手艺不差，可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挣三四百。你再看看我，我手底下那帮兄弟，哪个不比你挣得多？”

天赐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菜。

“我不逼你。”孙哥把酒杯放下，“我这儿有个正经活，你听听。镇上东头那片，有个农贸市场，你知道吧？”

天赐知道。那市场是前几年建的，卖菜卖肉卖干货，附近几个村的人都去那儿赶集。

“市场里头有个管事的，姓刘，以前是镇上的临时工，后来包了市场的管理。摊位的卫生费、管理费，都归他收。”孙哥点了根烟，“可这人不会办事，收不上来钱，摊位费欠了一大堆。市场快开不下去了。”

天赐听着，不知道这跟自己有啥关系。

“我跟镇上打了招呼，把市场的管理接过来了。”孙哥吐了口烟，“往后摊位的费，我来收。你帮我管着，不用你动手，你就看着，记记账，月底给你开一千。”

一千。天赐的筷子停了。他在修车铺干三个月才挣这些。

“就记账？”他问。

“就记账。”孙哥笑了，“你放心，我不让你干别的。”

天赐回到小旅馆，一晚上没睡。一千块，干三个月就能攒下三千。他想起李长贵抽屉里那本存折，两千三，存了一年多没动。他想起秀芬，想起小荷，想起巧玲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他想，要是他一个月能挣一千，往后回去，腰杆子也能挺直些。

第二天，他去找了孙哥。

农贸市场在镇东头，铁皮棚子搭的，里头分了百十个摊位。天赐跟着孙哥走了一圈，孙哥指给他看：哪个摊位是谁家的，一个月该交多少，谁欠了多久。天赐拿个小本子记，记了满满三页。

头一个月，天赐跟着孙哥的人去收钱。孙哥没让他动手，就让他站在旁边看。那些人走到摊位前，也不多说话，往那儿一站，摊主就掏钱。有磨蹭的，那些人就蹲在摊位边上，也不骂，也不打，就那么蹲着。蹲到摊主生意做不成，钱自然就掏出来了。

天赐站在旁边，手揣在兜里，攥着那个小本子。他看见卖豆腐的老头从围裙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票子，一张一张数；看见卖菜的大婶一边掏钱一边抹眼泪，嘴里嘟囔着“这个月又白干了”。他想起他爹蹲在地里补种麦苗的样子，想起他娘在灶上蒸馒头的样子，手心里全是汗。

晚上回去，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扔，跟孙哥说：“我不干了。”

孙哥正在喝茶，茶杯停在嘴边。他看了天赐一眼，把茶杯放下，慢慢说：“为啥？”

“这钱，不该这么收。”

孙哥笑了，笑得很轻：“天赐，你以为这市场以前是咋收的？那个姓刘的，收得更狠。我这还给他们留了活路。你要是不干，行，我不拦你。可你想好了，你走了，我照样有人干。你回去修车，一个月三百，你甘心？”

天赐站在那儿，不说话。孙哥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兄弟，这世道，你不狠，别人就对你狠。你爹那一套，早过时了。”

天赐从市场出来，天已经黑了。他在镇街上走，走过修车铺，走过小旅馆，走到汽车站。最后一班回村的车已经走了。他在候车室里坐了一夜，面前是那个小本子，三页纸，密密麻麻记着摊位号、名字、欠款数。他把本子撕了，扔进垃圾桶里。可那些名字还留在他脑子里——卖豆腐的老赵头，卖菜的王婶，卖干货的瘸子李。他记得老赵头掏钱时那只哆嗦的手，记得王婶抹眼泪时袖口蹭在脸上的样子。

他想起他爹。他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欺负。当年生产队分粮，队长少给他家称了二十斤，他爹扛着麻袋去队长家门口站了一宿。他爹说过，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天赐把脸埋进手掌里。他在候车室里坐到天亮，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出了汽车站。他回到小旅馆，收拾了东西，退了房。然后他去找了周老板。

周老板正在铺子里补胎，看见他进来，手没停，问了一句：“回来了？”

天赐说：“回来了。”

周老板把轮胎翻了个面，又说：“这回待多久？”

“不走了。”

周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天赐站在那儿，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周老板把工具放下，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天赐接了，点上，抽了一口。

“那个姓孙的，你离他远点。”周老板说。

天赐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拿起扒胎的工具，开始干活。手碰到轮胎的时候，他心里头忽然踏实了。铁锈味、机油味、橡胶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他想起头一回蹲在这儿擦扳手的样子，想起周老板说“起来，接着干”的样子。他埋头扒胎，手上的劲儿使得匀匀的，一圈一圈，稳稳当当。

那天晚上，天赐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就几行字：

“爹，妈，我在县里修车，挺好的。下个月寄钱回去。别挂念。”

他把信寄了出去，然后躺在那个小隔间的硬板床上，把存折压在枕头底下。这回他没有翻来覆去，躺下就睡着了。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床头的扳手上，照在墙上挂着的旧工装上。他打着轻轻的鼾，像是很久没睡过这么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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