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天赐跟了人

天赐在修车铺干满一年的时候，周老板把工钱给他涨到了四百。

四百块，在县城不算多，可天赐头一回觉得，这钱拿得踏实。他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存着，一份寄回家，一份留着零花。寄回家的那份，他让改霞转交。他没直接寄给李长贵，他知道他爹的脾气——当面给，他爹收；寄回去，他爹可能连信封都不拆。

改霞收到钱那天，回了一趟家，把钱搁在桌上。李长贵看了一眼，问：“谁给的？”

“天赐。我转交的。”

李长贵没说话，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塞进抽屉里。那抽屉里搁着天赐之前给的那本存折，两千三，他一分没动。存折和信封搁在一起，他隔一阵就拉开抽屉看一眼，然后又关上。

天赐在修车铺干得不错。周老板逢人就说：“我这徒弟，脑子好使，手也稳。”天赐听着，嘴上不说，心里高兴。他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正经夸他。

可好景不长。

那年秋天，修车铺来了个人。那人姓孙，三十来岁，留着板寸，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这回是真的，不是铜的。他开一辆黑色轿车来修，说是刹车有毛病。天赐检查了，是刹车片磨薄了，换一副就行，百十块钱的事。可那姓孙的听了报价，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两张票子，拍在引擎盖上：“兄弟，你帮我弄弄，剩下的你留着。”

天赐看了看那钱，四百块。换一副刹车片，连工带料一百五。剩下二百五，是给他的。

天赐愣了一下，把钱推回去：“老板，用不了这么多。”

姓孙的看了他一眼，把钱收回去，揣进兜里。他没说什么，等车修好了，开着走了。可第二天，他又来了，这回是来换轮胎。换完轮胎，他递给天赐一根烟，自己点上一根，靠在车门上跟天赐闲聊。

“兄弟，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一年多了。”

“一个月挣多少？”

“三四百。”

姓孙的吐了口烟，笑了笑：“三四百，够干啥的？我手底下的人，一个月少说两三千。你要是想换个地方干，跟我说一声。”

天赐没接话。他把工具收拾好，转身进了铺子。可那根烟他没扔，夹在耳朵上，一直夹到晚上。晚上躺在隔间里，他把那根烟点上了。姓孙的说话时的表情在他脑子里转。两三千。他得在修车铺干半年才能攒下两三千。

过了几天，姓孙的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个活，说有个工地上要修几台机器，问天赐去不去。天赐问周老板，周老板说：“你去看看也行，反正是下班时间。”

天赐去了。那工地在一片荒地上，围着围墙，里头停着几台挖掘机和推土机。姓孙的带着天赐在里头转了一圈，指了几台机器让他看。天赐检查了一遍，说是滤芯堵了，换一下就行。姓孙的拍了拍他肩膀：“行啊兄弟，有两下子。”

那天干完活，姓孙的给了他三百块钱。三百块，天赐在修车铺干十天才能挣到。他攥着那三张票子，心里头跳了一下。

后来，姓孙的隔三差五就来找他。有时候是修机器，有时候是帮忙看看设备。每次都给钱，给得大方。天赐开始觉得这人不错，讲义气，照顾他。他跟姓孙的熟了，知道他叫孙哥，手下有一帮人，在镇上和县城边上接各种活——修路、挖沙、拉土方，什么挣钱干什么。

有一回，孙哥带天赐去吃饭。在镇上一个小馆子里，坐了满满一桌人，全是孙哥的手下。那些人喝酒划拳，说话声音大得很，嘴里骂骂咧咧的。天赐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可孙哥给他倒酒，他就喝。喝到一半，孙哥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他挂了电话，跟旁边一个光头说了几句什么，光头站起来，带着两个人走了。

天赐没问，也不敢问。可那天晚上回去以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孙哥手下那些人，想起他们腰里别着的钢管，想起他们看人时那种眼神——跟看牲口一样。

第二天，天赐去修车铺上班，孙哥又来了。这回他没开车，走着来的，站在铺子门口，冲他招了招手。天赐出去，孙哥把他拉到一边，递给他一个信封。

“兄弟，帮我跑个腿。把这东西送到镇东头老赵家。”

天赐接过信封，薄薄的，里头像是几张纸。他问是啥，孙哥笑了笑：“你甭管，送到就行。跑一趟，给你五百。”

五百块。天赐攥着信封，手心出汗了。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孙哥走远了。太阳照在街面上，明晃晃的。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修车铺的招牌。周老板正蹲在里头给人补胎，手上一层黑油。

天赐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进了铺子，把信封塞进自己包里，没送。

晚上孙哥打电话来问，天赐说送到了。孙哥说“好兄弟”，挂了。可天赐一夜没睡。他把那信封压在枕头底下，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

他把信封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孙哥常坐的那辆车的前座上。然后他去找周老板，说想换个地方干。周老板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想好了？”

天赐点了点头。

周老板当天就给他结了工钱，多给了半个月的。天赐收拾了东西，搬出了那个小隔间。他骑着自行车，在县城边上找了个小旅馆，一晚上十块钱，住下了。他给改霞打了个电话，说换了地方，让她别跟爹说。

改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天赐，你要是有难处，跟我说。”

天赐说：“没有。就是不想在原来那儿干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小旅馆的床沿上。床板硬邦邦的，被子上有股陈年的烟味。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本存折——两千多块，还在。他攥着存折，在黑暗里坐着，坐了很久。

窗外，县城的夜比村里亮，路灯黄黄地照着，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车灯扫过天花板，一晃就过去了。天赐躺下来，把存折压在枕头底下。他想起孙哥说的“两三千”，想起那些腰里别着钢管的人，想起那个没送出去的信封。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他差一点就回不了头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