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他说她像个人

粮行伙计王二叉着腰站上晒场，嗓门扯得老高：“乡亲们，刘掌柜让我捎句话。垦队这官田，去年种什么赔什么；今年又听了那白面先生的邪，春麦底下水没个准数。真到秋里颗粒无收，田叫官府收回去，你们流的汗可就白流了！”

他又压低了嗓子：“还有那位谢先生，来历不明，夜里不睡，躲在屋里画图。画的什么？没人看得懂。你们就不怕，人家把你们卖了，还帮着数钱？”

佟百户皱着眉没接话，只道苗出来田里见真章，眼下吵也没用。

垦队里当场有人顶了回去，说他一个粮行伙计跑这儿嚎什么，去年荒的是屯田，不是垦队新开的地；你们掌柜的压价没压成，倒派人来坏我们名声？

要知道，开春化冻，渠修得利落，暖棚的青蒜都上了城里饭庄的桌。谁实干谁白吃，大伙心里有秤。这王二平日踩着粮行门槛倒腾差价，如今忽然替大伙操心起官田，谁信？

王二急了，咬死自己是好心，说一个账房指染官田水利图什么，春麦灌得这么勤非涝死不可，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就是！苗出来之前你们能耐，苗死了呢？”有懒汉跟着起哄。

佟百户带着两个兵先去东坡看渠，暂时没个准话。

临走撂下话，田是官田，苗要是毁了，头一个绕不了垦队。这话听着是敲打，棚区里却炸了锅：连官爷都这么问，这苗，怕是真悬。

流言越传越邪。

王二见有人信了，胆子更肥：“听说了么？上头有人发话，说你们这些流民跟蝼蚁似的，死一茬再来一茬，不值当疼惜。那先生画的图，指不定就是把这片地量好了，卖给谁！”

“啥？把咱们当蝼蚁？”

“可不是！拼死拼活修渠开荒，人家一句蝼蚁就打发了？”

流言像开了春的雪水，见缝就钻。

有人骂先生来路不正；有人说沈穗拿官田练手，赔了也是官家的；还有人连夜收拾包袱，要趁早另寻活路。

半下午，十几号人拥到东坡地头，嚷着苗再不出来就改种老法子，这地不能让外人折腾。

一伙人围上田埂，眼看着就要下田。

领头的懒汉嗓门最大：“糟蹋一个冬天还不够？雪才化透就下种，老辈子没这个种法！要么改种，要么让那位先生把画的图交出来，当众烧了！”

“对！交不出来，就是心里有鬼！”

王二又在人群外头递话，说刘掌柜发了话，谁家现在退出垦队，粮行赊粮秋后折价；是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先生，还是信做了十年的粮行，大伙自己掂量。这话说得刁，专挑人心慌的地方扎。

周大娘急得直拍大腿。偏偏谢云崖一早去了白桦沟看渠口，棚区里没人主事。

栓柱涨红了脸吼：“你们懂个屁！先生每天睡两个时辰，账记到三更，地里的水几时浇、浇多少，比你们家缸里的米都数得清！”

王老兵一把将他拽到身后。

更有人作势要下田拔了头一垄看根须，靴子都踩进垄沟了。

头一垄春麦眼看要遭殃！

“住脚！”沈老爹抡着锄头把横在垄前，“谁敢动一苗，先从我身上过！”

那人梗着脖子：“老头子，官田不是你家的！苗死苗活，与你何干？”

沈穗从渠那头快步赶来，站到垄前：“苗活不活，三天之内给你们看结果。这三天，谁也别碰我的田。”

周大娘挤进人群，叉腰开骂：“我当是谁呢，粮行的狗腿子！上个月粮行压咱们的菜价，是谁站出来说的公道话？如今倒替他们跑起腿来了！老娘在这北荒活了三十年，就没见过这么记打不记好的！”

“三天？三天要是苗不出来呢？”领头的还不松口。

王老兵往前一站，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三天。三天苗不出来，不用你们动手，我们垦队自己把这话接了。可要是苗出来了，你，王二，得给垦队一个交代。敢应么？”

王二眼珠子转了转，没敢应声，缩回人群里去了。

可苗没出来之前，人心还是散的，三三两两聚着议论。

王二又阴恻恻补了一刀，说屯田司有文书要下来，清点垦队的人和田；清点完了好分田，到时候有你们那先生哭的。

这话捅了马蜂窝。人群里一个老流民突然开了腔：“我说两句！开冬以来，谁家锅里没添过穗娘子的豆包？暖棚的青蒜，哪家没吃过一把？我们逃荒一路，什么时候有人把我们当人待过，如今有人给地、给种、给法子，你们倒跟着外人起哄！呸！”

“就是！人没走地没荒，你们两张嘴翻什么浪？”

佟百户巡完渠回来，把马鞭一横：“都散了。三日之内，本官坐镇东坡，苗出来一株算一株，本官亲自点数。”

“百户爷……真能出苗？”

就在这时，东坡渠口有人喊了一嗓子：“苗！出苗了！”

人群呼啦一下涌上田埂：“在哪儿呢？让我瞅瞅！真出了？”

佟百户拨开人群蹲下身，盯着垄面，吩咐人去取下种的花名册，一垄一垄对，出了多少缺了多少，他要个数。

次日一早，谢云崖抱着账册赶到田头，当众翻开，一笔一笔念：“三月二十下种，用种两石一斗；今晨点数，十垄九齐，缺苗不足一成。渠水头茬泡碱地，二茬进甜水。谁说灌勤了涝苗？苗就在这儿活着。这账，一笔一笔都在纸上，谁都可以来对。”

说完，他把账册往王二怀里一塞，请他当着百户的面，把这本账对了。

王二抱着账册，手都抖了，一个字也没敢念。

“呸！好田不夸，专会嚼舌！”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臊得王二脸一阵红一阵白，挤出人群溜了。

人散了，日头斜到渠面上。谢云崖蹲在田埂，指尖碰了碰苗的叶尖。沈穗走过来，听见他低声说：“我妹妹从前也这样，蹲在地里看苗，一看半个时辰。她总说，地里长出来的不光是粮；是让人像个人地活着”他抬眼看她，“你蹲下去的样子，跟她像得很。”

沈穗没接话。风从渠面上过，新苗齐齐弯了一道，又齐齐立起来。就在这时马蹄声到，佟百户翻身下马，脸色比来时沉：“屯田司行文，垦税翻倍，三日内缴。这事儿邪性，有人把你们这片田的收成，提前递到上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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