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春汛

冰排下来那一夜，沟里的水声跟开锅似的翻。灶膛里的火刚压住，沈穗就听见了那阵闷响，一声连一声，从沟口滚过来。

“穗妹子！水头下来了，比往年早半个月，旧沟口子漫了！”韩铁柱撞开柴门就喊。王老兵抄起铁锹跟着往外冲：“再泡半个时辰，新垄就保不住了！”

谢云崖立在门槛上，声音不高，却把满院子人钉住了：“别堵，堵是傻办法。改口，东坡开新口引去沤田。巳时水头进沟，三里水程，两刻走完，赶在它漫垄之前把口子让出来。”

院里静了一瞬。这话里有时辰，有里程，有坡度，跟掌柜的报账一样一口清。半晌，韩铁柱咽了口唾沫：“谢先生，你连水走多快都算得出？”“水跟账一个道理。”谢云崖说，“积多少，走多快，卡在哪，笔笔有数。”

吴老倌蹲在田埂上，烟锅没点，低声嘀咕：“好家伙，这是把老河工投错了胎。”沈穗追上谢云崖，开门见山：“你一个刑名官，水账怎么算得这么细？”

“当年在部里当差，替上头核过两年河图。”谢云崖望着沟口，“后来那桩修渠误期的案子，办错了。错在哪儿，我姓谢的背。”

“错在谁？”

“账上对得齐的，图上也对得齐。”他把话头掐了，“穗娘子，先抢农时。”

沈穗没再问。黄河、河款、顶罪，这几个词她默默搁进了心里那本账。原主留下的账上没有这一笔，可从今日起，这一笔记她名下了。

有些账，人家不报，你替他记着就是。

“好，那就按你说的改口。”她转身抄起木桩，“东坡的口子，天亮前给我钉出来！”

佟百户是晌午到的，带着两骑，马蹄踩得化冻的泥浆四溅。他人没下马，话先砸下来：“这渠，归官。官渠官管，钥匙得交百户所。流人挖的，那不叫渠，那叫沟。”

吴老倌把烟锅一磕：“百户爷，去年秋天那条排水沟也是我们挖的，那时候您怎么不说归官？”

“文书上没写渠字。”佟百户把马鞭一横，“没写，就是没归。”

谢云崖慢慢踱过来：“百户要的，是这条渠，还是渠里的政绩？”

佟百户眼皮一跳：“这事儿嘛……本官自然是为公。”

“为公最好办。”谢云崖从怀里抽出那本《垦队事略》，翻到折了角的一页，“吏部行文，代管官田，以工代赈。渠是工，工是赈，赈是部里的章程，百户要收渠，先写个条子，把部里的章程改了。”

“部里”两个字压下去，佟百户的喉咙滚了滚：“本官也是照章办事！”

“章在这儿。”一个声音从人堆里挤出来。

顺子抱着兵工账，往地头的木案上一摊，翻开，指头点着一行行念：“渠工惊蛰动土，出工一百四十一，苇帘二十张，锹镐十八件，粮贴折四石二。谁出的工，出在哪个晌午，一笔一笔都在。”

佟百户的随从伸手要按账本，顺子侧身一让，胳膊肘把那支手格开了。少年把账本往怀里一收，站得笔直：“账在，工就在。我是城防棚的兵，这账头一页记的就是兵。百户要查，我念；要收，先把我这笔账收走。”

周大娘把围裙一撂就站了出来：“军爷们冬天送柴，账上都记着情分，这会儿可别翻脸不认人！”

“就是！”韩铁柱往顺子身边一杵，铁塔似的。

佟百户嘴上还硬：“凭什么是你们说了算？”

“凭苗要下地。”王老兵慢悠悠道，“误农时，考成先问百户。”

那两骑不说话了。日光底下，雪墙后头的麦苗绿得晃眼，暖棚的苇帘掀着一角，里头的青蒜一水水儿地精神。谁都知道这摊产业是块肥肉，也知道肥肉后头有账。

佟百户在马上坐了半晌，忽然改了口风：“这样。渠口加把锁，官一把，队里一把，共管。本官亲自监督，也算给你们撑腰。”

他拨马要走，又回头点了点那两骑里的什长，让他留下帮着看渠。什长苦着脸应了。

沈穗没拦，让人看：看得懂是本事，看不懂是白住，这条渠禁得住看。

午后，她到东坡定渠口，口收三寸，坡度二里降一尺，头一茬水先泡洼心的碱地，甜水压后头进。周大娘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就这么个收口法，一寸不多，一寸不少？”“地不哄人，”沈穗把木桩踩实，“水也不哄人。”

巳时三刻，水头顺着新口子进了田，不多不少，正好漫过垄沟一指。

谢云崖站在埂上，看她拿炭条在桑皮纸上画渠线。细线，直弯，边上注着里数和坡度。这不是庄稼人的画法。

这丫头身上的秘密，他已经数出四桩：井、石板、水文图、今日这条渠线。他不急。图是一笔一笔描出来的，人也是一天一天看明白的。

“分活儿了！”沈穗拍拍手上的土，“泡田三日，第四日起垄，耽搁不起！”

众人轰然应了，扛锹的扛锹，挑筐的挑筐。石头领着几个半大孩子追着水头跑，一路嚎：“水进田喽，碱地喝上头水喽！”

周大娘在埂上笑骂：“造孽哦，往年愁水愁雪，今年倒愁起地不够泡了！”

沈穗不知道的是，当夜，戍所衙门的灯亮到了三更。

佟百户伏在案上，填吏部催的那本册子。渠，写，还是不写。写，政绩厚实；可督办一来，头一件事就是对账，对账就对到兵饷上头。他额角出了汗，把茶碗碾得吱吱响：“催什么催，册子又不是地里长出来的。”

案头还压着另一张纸，部里转来的，问北荒垦务水利清册的行文，落款里，崔之衡三个字又出现了。

京里先前有人捎过话：北荒的册子，写得粗些好。

佟百户咬了咬牙，提笔把新渠划进自己名下：军屯试种首功，渠工筹办，百户佟明远。

那头看渠的什长也不省心。傍晚想顺走两捆苇帘，叫顺子当场按住，账上添了一行：借苇帘二十张，未还。

“账上欠着的，”王老兵撂下一句话，“考成那天，条条都是话。”

佟百户夜里翻来覆去。听说督办的人选，要找个懂治水的。崔之衡，水利栏头一个名字。

北荒如今是块肥肉，谁都想来咬一口，那他得赶在所有人前头，把最肥的那块叼住。

同一夜，白桦沟的油灯下，谢云崖把自己那张水文图铺开了。

他把白桦沟这条新渠的走向，一笔一笔描了上去。描完，他盯着图看了很久。

往低处走，二里降一尺，弯口取势收在三寸。这手法，与他默了三年、烂在心里的黄河故道图，竟像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有意思。

他在图角落了个小小的记号，把图仔细卷好，塞回账册夹层。窗外水声不歇，那声“有意思”轻得像自言自语，落进黑夜里，惊起了一只早醒的布谷。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