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扎西

牧民营地缩在草原深处一处背风的洼地里，十几顶黑帐篷围成个半圆，中间一堆篝火烧得正旺，火光在夜色里跳得跟欠了钱似的。两辆马车停在帐篷旁边，油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底下绑着茶树根和几只木箱，看着倒是严实。

李岩趴在洼地外围的土坡后面，数了数人影。十二个，跟刘顺交代的一样。篝火旁坐着仨，其余钻帐篷里了。钱三的帐篷在最里头，门口插着面右旋云纹旗，看着就碍眼。

赵爽趴在他旁边，右手搭在剑柄上，呼吸轻得跟猫似的。她目光在营地里扫了一圈，偏头压低声音："三个放哨的，九个在睡。钱三在最后那顶。茶树在第二辆马车上，绑得紧，搬下来费劲。"

"不用搬。"李岩说，"把车直接赶走。"

赵爽看了他一眼。

"刘顺呢？"

"让他先回去了。天亮前骑马回乌程，跑得掉。"

赵爽点头。她盯着那堆篝火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钱三这个人，我打听过。跟了赵无极八年，脏活没少干。但有个毛病——怕死。"

"怕死的人最好对付。"李岩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里面是阿瑶分好的紫叶草，"你带人从左边摸过去，放倒那三个放哨的。我带人从右边绕，直接赶车。动静越小越好。"

赵爽接过布袋，闻了闻。紫叶草那股辛辣味冲鼻子，但不呛人。她点点头，转身往左边爬去。

李岩带着周平和四个伙计从右边绕。草原夜色浓得像泼了墨，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有篝火的光勉强照亮营地中央。他们贴着地皮匍匐前进，草丛里的碎石硌得膝盖生疼。李岩咬着牙，一声没吭——疼归疼，总比被钱三发现强。

赵爽那边先动了。

她带着三个人摸到篝火旁放哨的后面，紫叶草塞进嘴里嚼碎，从背后捂住第一个人的嘴。那人挣扎了一下，辛辣味直冲鼻腔，整个人软下去。第二个刚站起来，赵爽的手刀已经切在他颈后。第三个被周平从另一侧扑倒，按住嘴。

前后不过几息。

李岩冲到第二辆马车旁，掀开油布。茶树根裹着湿泥和草绳，比他想的还大，树干有碗口粗，枝头挂着几片枯叶。他伸手摸了摸树干，凉而硬，根上还带着杏花村后山的红土。

"少东家，走不走？"周平压低声音。

"走。"李岩正要转身，最后一顶帐篷的帘子掀开了。

钱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把短刀。左脸那道疤在篝火余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他看见李岩，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李少东家。"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你比我想的快。"

赵爽从侧面走过来，剑尖指着钱三胸口。钱三没动，低头看了看剑尖，又抬头看李岩。

"你杀不了我。"他说，"你知道赵公子为什么让我带队吗？"

"因为你会跑。"李岩说。

钱三的笑容僵了一下。

"赵无极让你带队，就是因为你怕死。怕死的人不会拼命，不会把事情闹大。他让你把货送到甲拉商队，挂上雾隐商行的名，然后你就回来。他在乌程等结果，你在路上干活。出了事，你跑得最快。"李岩看着他，"赵无极最信得过的人，是愿意替他死的。你是愿意替他跑的。"

钱三攥着短刀的手在抖。

"刘顺已经回乌程了。"李岩继续说，"他把赵无极的事全说了。你手里这十二个人，回了乌程也是替罪羊。赵无极不会认你们，他只认他自己。"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钱三身后帐篷里钻出两个汉子，看见外面的阵势，愣在原地不敢动。赵爽的剑尖纹丝不动。

"我给你一个机会。"李岩说，"你把赵无极派你来这里的事写下来，签字画押。然后带人回乌程，从此别再替他卖命。我不为难你。"

钱三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李岩脸上移到茶树车上，又移到赵爽的剑上，最后落回李岩脸上。

"你说刘顺回了乌程。"他慢慢开口，"那他说没说，赵公子在甲拉商队里有人？"

李岩心跳慢了半拍，面上不动声色。

"说了。扎西。"

钱三的表情变了。嘴角抽了一下，短刀垂下去。

"扎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怪，"李少东家，你知道扎西是谁吗？"

"甲拉商队的人。"

"扎西五年前就被甲拉商队赶出去了。"钱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偷了商队的茶种去卖，被首领当众除了名。赵公子三个月前找到他的时候，他人在松州，穷得连匹马都买不起。"

李岩站在原地，脑子转得飞快。

"赵公子给了他一千两银子，让他写信给甲拉商队的旧相识，说赵公子是雾隐商行真正的代表。"钱三看着李岩的表情，慢慢咧开嘴，"李少东家，赵公子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扎西替他说话。他只需要扎西把信写出去，让甲拉商队知道'雾隐商行'这个名字。然后你到了，甲拉商队的人会说——哦，雾隐商行，我们知道，你们派人来过。但那人是个骗子。你们跟骗子是一伙的。"

李岩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赵无极的计划比他想的还深。扎西不是内应，是鱼饵。赵无极用扎西的假身份把"雾隐商行"四个字染黑，让甲拉商队分不清谁真谁假。等李岩到了祖庙，说自己是真正的雾隐商行——甲拉商队的人会想起扎西，想起那个骗子。他们会犹豫，会怀疑，会关上祖庙的门。

赵无极不需要自己进祖庙。他只需要把水搅浑。

"钱三。"李岩声音很稳，"你把这些话写下来。签押。我放你走。"

钱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刀，扔在地上。周平上前把他按住，绳子捆了手。李岩从马车里翻出纸笔，放在钱三面前。钱三用嘴叼着笔，歪歪扭扭写了一段话，末尾按了个手印。

李岩把纸收好，折起来贴身放着。

"你走吧。"他解了钱三脚上的绳子，"带人天亮前离开这里。"

钱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看了李岩一眼，又看了赵爽一眼，转身朝帐篷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住，没回头。

"李少东家。赵公子在乌程等你回去。他说了，三个月后户部见。到时候他会把扎西的事当众抖出来。你就算到了甲拉商队，也洗不清'雾隐商行跟骗子有来往'的名声。"

"那是我的事。"李岩说。

钱三耸了耸肩，钻进帐篷里去了。

李岩站在篝火旁边，看着茶树车上那棵碗口粗的树。枝头几片枯叶在火光余温里轻轻颤动。他走过去，伸手摘了一片。叶子在掌心里碎成粉末，但根还是活的。

"少东家。"周平走过来，"货清点完了。茶树一棵，雾芽三箱，黑金两箱，绸缎一百匹，瓷器若干。都是赵无极的货。怎么处置？"

"全部带走。"李岩把枯叶粉末撒在树根上，"到了甲拉商队，一起交上去。这是赵无极送给咱们的见面礼。"

周平领命去了。伙计们开始套马、装车。赵爽走到李岩旁边，把剑收回鞘里。

"钱三说的话，你信吗？"

"信一半。"李岩从怀里摸出那张签押纸，展开看了看，"他写的这段，跟刘顺说的对得上。赵无极确实派了扎西在松州，扎西也确实被商队赶出去了。但钱三刚才说'扎西把信写出去'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

"犹豫什么？"

"他在想，赵无极给扎西钱的时候，扎西是不是真的把信写出去了。"李岩把纸收好，"我猜扎西拿了钱，跑了。他根本没写信。赵无极以为扎西帮他铺了路，其实扎西什么也没做。"

赵爽想了想："那甲拉商队根本不知道雾隐商行这个名号？"

"不知道。"李岩抬头看向西边，"赵无极在乌程等消息，等扎西的回信。但扎西早就跑了。赵无极的整个计划，都建在一个骗子的谎话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签押纸，忽然笑了一声。

"赵爽。"

"嗯。"

"赵无极在乌程等着看我的笑话。他不知道，他派去的人早就跑光了。他以为自己下了盘大棋，结果棋盘上的棋子全是画上去的。"

赵爽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还担心什么？"

李岩把签押纸贴身收好。走到茶树旁边，把树身上松了的草绳重新绑紧。茶树根裹着杏花村的红土，沉甸甸的，压得马车板微微下沉。

"我担心一件事。"他绑好绳子，拍了拍手上的泥，"赵无极知道扎西跑了之后，会再派人来。下一次，他不会再用骗子。"

他回头看向东边。夜色茫茫，草原尽头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暗。乌程在那片黑暗的更远处，赵无极在那里等着他。

"走吧。"他翻身上马，"天亮前离开这里。还有十天到甲拉商队祖庙。"

商队趁着夜色出发了。两辆马车跟在队伍后面，茶树树干在车板上轻轻晃动，枝头枯叶被夜风吹掉几片，飘在草原夜色里。

李岩骑在马上，掏出新木牌，在上面画了今天的第一笔。牧民营地到甲拉商队祖庙，十天。

他画完，把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这块还是新的，背面一片空白。

"赵爽。"

赵爽策马跟上来。

"到了祖庙之后，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帮我拦着阿瑶。"李岩说，"她肯定想冲进去找扎西算账。你拦着她。扎西的事，我来处理。"

赵爽沉默了一息："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李岩看着前方的路。草原尽头，雪山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我娘的路走完了。"他说，"剩下的事，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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