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假旗

驿站是石头垒的，矮矮三间，墙缝里塞着干草和泥巴，看着跟松州城外那些牧民的冬窝子没什么两样。可屋顶那面旗子露了馅——蓝底白字，云纹右旋。

李岩让商队在驿站外五十步的土坡后头停下，只带了赵爽一个人摸过去。阿瑶想跟，被赵爽一把按回周平身边。

“你守着竹篓。谁碰你跟谁急。”

阿瑶抱紧竹篓，认真点头，小脸绷得像块石头。

李岩和赵爽贴着土坡脊线慢慢靠近。风从西边刮过来，把旗子吹得猎猎作响。驿站门口停着两辆马车，车板上盖着油布，油布底下露出几根茶砖的棱角。门口没人，但窗户纸后面有影子在动。

赵爽伸出手指比了个数——三到四个。李岩点头，两人蹲在驿站侧面的矮墙后面。

窗户里传出说话声。李岩屏住呼吸，凑近墙缝。

“……钱三爷说了，人到了就动手。货留下，人放走。别闹出人命，赵公子不想把事情搞大。”

“那个姓李的什么来头？赵公子这么盯着他。”

“来头不大，但运气好。手里有一批老茶砖，还有一个茶师的老娘。赵公子说这个人不能留，但也不能杀。要让他活着回到乌程，但货得留下。”

李岩听明白了。赵无极这算盘打得，连算盘珠子都蹦他脸上了——留他一条命，但把他的货扣下，让他空着手回乌程。三个月后户部核验商路成效，李岩交不出货、交不出成交记录，皇商资格自然泡汤。赵无极再放出“李岩的货来路不正”的风声，雾隐商行的招牌就彻底臭了。

不杀他。杀了他，雾隐商行和落霞剑派都会追查。让他活着，但输得干干净净，才是赵无极要的。

李岩缩回头，跟赵爽对视了一眼。

赵爽用口型问：几个人？

李岩伸出四个手指。

赵爽点头，手按上剑柄。李岩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他从怀里摸出那只碎银袋子，又摸出他娘地图上剪下来的一角——上面画着剑门关的牒文存底。他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绕过矮墙，朝驿站正门走去。

赵爽瞪了他一眼，跟了上去。

李岩走到门口，整了整衣领，抬手敲门。

里面安静了。过了几息，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谁？”

“雾隐商行少东家李岩。”李岩笑容温和，“路过贵地，看见屋顶的旗子，以为是自家的驿站。想进来讨口水喝。”

门里的眼睛眯了眯。门缝开大了一些，露出半张瘦脸。这人李岩见过——上次在宣州分号冒充孙掌柜的那个刘顺。赵无极把他从宣州调过来了。

刘顺也认出了李岩，脸色一变。他刚要关门，赵爽的剑已经从门缝里伸了进去，架在他脖子上。

“别动。”

李岩推门进去。驿站里面摆着几张条凳和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几块干饼。三个伙计模样的汉子坐在角落里，看见李岩进来，同时站了起来。其中一个手往腰间摸。

“别动。”李岩的声音很平，“外面有二十个人。你们四个，打不过。”

三个汉子面面相觑。刘顺的脖子上架着剑，脸都白了。

李岩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那块干饼看了看，又放下。他抬头看着刘顺。

“钱三在哪？”

刘顺咬着嘴唇。赵爽的剑往下一压，刘顺的脖子上渗出一道血线。

“在……在前面！三十里外的牧民营地！他带着货，等我们这边消息！”

“什么货？”

“茶……茶树！从杏花村挖来的！还有……”

“还有什么？”

刘顺吞了口唾沫：“还有赵公子从聚宝楼调的货。雾芽。新茶。准备一起送到甲拉商队去。”

李岩的心沉了一下。赵无极不止挖了阿依的茶树，还准备了新雾芽。他要把这批货以“雾隐商行”的名义送到甲拉商队，在商队祖庙挂上号。等李岩的商队到了，甲拉商队会说——雾隐商行已经派过人了，货也收了，你们怎么又来一个？

冒名顶替。赵无极要用雾隐商行的名义跟甲拉商队做生意，把李岩的路堵死。

“刘顺。”李岩站起来，“你知道赵无极派了多少批人走这条路吗？”

刘顺摇头。

“六批。五十个人。从剑门关到松州，再到吐蕃边境，沿途设点。每一个驿站都插着雾隐商行的旗，但旗上的云纹是反的。”李岩从袖子里摸出那份牒文存底，拍在桌上，“所有过关文牒都是用雾隐商行的名义伪造的。一旦朝廷追查下来，赵无极可以说这些全是雾隐商行的人。到时候被砍头的，是我爹，不是我。”

刘顺的脸色从白变青。

“你替赵无极卖命，他替你考虑过吗？”李岩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刘顺的耳朵里，“你替他干了这么多事，等东窗事发，他是聚宝楼的少东家，有人保。你是什么？你是他手下一个跑腿的。砍头的时候，谁替你说话？”

刘顺的嘴唇开始抖。

赵爽把剑从他脖子上移开半寸。

“钱三带了多少人？”李岩问。

“十……十二个。牧民营地里有十二个人。”

“货呢？”

“茶树一棵，雾芽三箱，黑金两箱。另外还有一百匹绸缎和一批瓷器，准备在吐蕃开市的。”

李岩站起来，走到驿站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旗子还在风里飘，右旋的云纹刺眼得很。他回头看着刘顺。

“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现在骑马回乌程，告诉赵无极，就说雾隐商行的商队过了剑门关，但你在半路跟丢了。第二条——”

“第二条是什么？”

“你留下来，跟我走吐蕃。到了甲拉商队，把赵无极让你做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事成之后，你回乌程，雾隐商行给你一份差事。陈伯手底下缺人。”

刘顺看着李岩的眼睛。那双眼很平静，不像在骗人。

“赵公子……不会放过我的。”

“赵无极现在在乌程。等我从吐蕃回去的时候，他还有没有功夫管你，可就说不准了。”

刘顺低着头，想了很久。角落里那三个汉子也看着他。驿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墙缝灌进来的声音。

“我去。”刘顺抬起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妹妹在聚宝楼当丫鬟。赵公子拿她拿捏我。你们得帮我把她弄出来。”

李岩看了他一会儿。他眼前的淡金色曲线动了一下——刘顺头顶的价格是零。他没有货，没有价。李岩从怀里摸出那只碎银袋子，放在桌上。

“回乌程之后，找陈伯。他会帮你。”

刘顺看着那袋银子，慢慢伸手拿了过去。

李岩转身往外走。赵爽跟在他后面，走出驿站，绕到土坡后面。商队还在原地等着，阿瑶抱着竹篓蹲在周平旁边，看见他们回来，立刻站起来。

“少东家，怎么样？”

“钱三在前面三十里。”李岩翻身上马，“带着茶树和货。咱们今晚赶到，赶在他把货送出去之前截住。”

周平领命，商队立刻整队出发。李岩骑在马上，把炭条和木牌掏出来，在今天的路后面加了一笔。他画完，把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已经快满了，再过两天就得换新木牌。

他把木牌收好，抬头看着前方的草原。暮色正在从远处的雪山上漫下来，把整片草原染成了深金色。

三十里外，钱三的营地就在那片暮色里。

“赵爽。”他偏头。

赵爽策马跟上来。

“刚才在驿站里，你听到赵无极的目的了。”

“嗯。”

“他不杀我。他要我活着回去，但输得干净。”

赵爽沉默了一息：“你怕吗？”

李岩看着前方的暮色，风吹过草原，草浪一层一层翻涌。

“我不怕输。”他说，“我怕我娘的路被人堵上。”

赵爽看着他的侧脸。暮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映出远处雪山的影子。

“堵不上。”她说。

“你怎么知道？”

赵爽把马缰绳往手里收了收，看着前方。

“你娘走了三趟。你走了第一趟。路还在。”

李岩没再说话。他催马向前，商队跟着他，朝着那片暮色深处走去。

三十里外，钱三的营地灯火刚刚亮起来，远远的，像草原上一颗孤零零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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