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剑门关

出了断肠崖栈道，商队又走了一天半，才到剑门关。

剑门关立在两山之间，关城依崖而建，一扇铁皮包木的城门紧闭着，城头上旌旗招展，守军来来往往。关口两侧的山壁陡峭如削，真应了那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城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商旅、驿卒、西行的僧人挤作一团，人喊马嘶，乱哄哄一片。

李岩让周平带商队在关外找个背风处歇脚，自己带着赵爽和阿瑶去办通关文牒。他娘的地图上标了剑门关，旁边写了两个字——“验牒”。大周律例，出剑门关往西，必须持有兵部颁发的通关文牒，否则一律不得放行。

“少东家。”周平跟上来，压低声音，“我刚才在队伍里打听到一件事——三天前，有个人也拿着雾隐商行的文牒过了关。”

李岩停住脚步：“什么样的人？”

“瘦高个，左脸有疤。带着七八个人，两辆马车。守关的说他们的文牒盖的是雾隐商行的章，但牒文上写的名字是‘孙德贵’。”

孙德贵。李岩没听过这个名字，但“雾隐商行的文牒”这几个字让他心里咯噔一下。他爹的商行文牒从来只有陈伯经手，每一份都有编号和存档。赵无极从哪弄来的雾隐商行文牒？

“他们过去了？”

“过去了。三天前就出了关。”

李岩看着关城方向。赵无极的人已经过了剑门关，往吐蕃去了。他们带着阿瑶奶奶的茶树，比李岩的商队早了三天。

“走。”他加快脚步，“先把文牒办了。”

关口验牒的军官是个黑脸汉子，姓曹。他看了李岩递上来的文牒，又对照商队名册和货单，眉头皱了起来。

“雾隐商行？三天前刚过去一个雾隐商行的商队，怎么又来一个？”

“曹大人。”李岩拱手行礼，笑容温和，“三天前过去的那拨人，用的文牒是假的。我们雾隐商行在乌程县，商队走蜀道必须由掌柜陈伯亲手签发牒文，每一份都有编号。敢问大人，那份牒文的编号是多少？”

曹军官翻出存档簿册，找了一会儿：“编号是‘乌商丙字第四百七十二号’。”

李岩笑了。他从袖子里抽出自己那份文牒，展开放在桌上：“大人请看，我这份是‘乌商丙字第五百一十三号’。从四百七十二到五百一十三，中间隔了四十一个号。也就是说，过去一个月里，有人伪造雾隐商行的文牒，连续放行了好几个商队。”

曹军官的脸更黑了。他翻着簿册，发现最近一个月确实有四五份“雾隐商行”的文牒过关，编号集中在四百七十到五百之间。而真正的雾隐商行商队——李岩这一支——是第五百一十三号。

“这些人……”曹军官攥紧了拳头，“拿着假文牒蒙混过关，出了事算谁的？”

“大人明鉴。”李岩把文牒收好，“我这次西行是奉户部之命，走吐蕃商路。如果前面过去的那几拨人在路上出了事，朝廷追究下来，恐怕会牵连到雾隐商行。所以我想请大人帮个忙。”

“什么忙？”

“把最近一个月所有用‘雾隐商行’名义过关的文牒存底抄一份给我。我回去之后好跟户部交代。”

曹军官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假文牒的事捅出去自己也有责任，便点了头，让书办把存底抄了一份递给李岩。

李岩收好存底，带着赵爽和阿瑶出了关口。关外的官道变窄了，两边是连绵的荒山，风里带着雪山的寒气。他站在关口外面，展开那份存底看了一遍。

六份假文牒。最早的一份是二十五天前，最晚的一份是三天前。每一份都用了雾隐商行的名义，署名“孙德贵”。六批人，每批七八个，加起来将近五十人。

赵无极派了五十个人走吐蕃商路。

“他在铺路。”李岩把存底收好，看着西边的方向，“赵无极提前一个月就派了人，沿着蜀道往吐蕃走。每一批人都带着货，每一批人都在沿途设点。他在建商路。”

赵爽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商路比咱们早了一个月。”

“嗯。”

“怎么办？”

李岩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他娘的地图。朱线从剑门关往西，穿过松州，进入吐蕃境内。那条线上有第三个圈——甲拉商队祖庙。

“他的商路铺得快，但他手里没有甲级茶。”李岩把地图收好，“甲拉商队认茶师血脉。他带五十个人过去，带再多的货，没有茶师的血脉，商队祖庙的门他进不去。”

阿瑶站在旁边，抱着竹篓，一直没说话。此刻她忽然开口：“少东家，我奶奶说甲拉商队的祖庙，外人不能进。只有茶师和茶师的后人才能进去。”

李岩低头看她：“你能进去？”

“我能。”阿瑶抱紧竹篓，“奶奶说我是茶师的后人。商队祖庙的门，认血脉。”

李岩看着阿瑶瘦小的身形和怀里那只破旧的竹篓，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娘也是茶师。甲拉商队的茶师。他娘的后人，也能进祖庙。

“阿瑶。”他蹲下来，跟她平视，“到了甲拉商队，你愿意帮我把一样东西送进祖庙吗？”

阿瑶点头：“什么东西？”

李岩从怀里摸出那只从断肠崖洞里找到的铁盒，打开。盒子里除了茶方之外，还有一只极小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云纹和吐蕃文。他之前在栈道上没来得及细看，刚才在路上打开看了一眼，认出了铜牌上的字——“甲拉商队茶师·云”。

他娘的名字。他娘是甲拉商队认证的茶师，铜牌就是凭证。

“这个铜牌是我娘的。”李岩把铜牌递给阿瑶看，“你奶奶也有这样一块吧？”

阿瑶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从布袋里倒出一块一模一样的铜牌。两块铜牌拼在一起，云纹严丝合缝。

“茶师的铜牌是一对。”阿瑶说，“奶奶和云姑姑是一起进商队的。她们的铜牌合在一起，是一朵完整的云。”

李岩看着两块拼在一起的铜牌，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那你到了祖庙，把这块铜牌交进去。就说——云姑姑的儿子走完了她的路。”

阿瑶把两块铜牌都收好，抱在怀里。

“嗯。”

商队继续西行。出了剑门关之后，海拔开始升高，路边的植被从灌木变成了针叶林，空气越来越冷。第三天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叫松州的小城，城墙上还残留着积雪。李岩在松州换了最后一批补给，买了厚衣裳和皮靴。赵爽给阿瑶挑了一件带毛领的短袄，把她裹得圆滚滚的，阿瑶走路都晃。

“赵姐姐，我像不像一只熊？”

“像。别乱跑，熊会滚下山。”

阿瑶抱着竹篓，缩在毛领里，老老实实地跟在赵爽后面。

出了松州再往西，官道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碎石路和牧道，两边是茫茫的草原和远处的雪山。风里带着雪的凉意和草的清香。李岩站在草原边上，看着远处的雪山轮廓。

他娘的地图上，过了松州之后，朱线旁边标注了三个字——“入吐蕃”。

他低头看了看木牌上的路。从乌程到松州，他已经画了将近一个月。木牌正面画满了，他翻到背面接着画。背面也快满了，再过几天就得换新木牌。

他从怀里摸出炭条，在木牌背面画了最后一笔。然后他把木牌翻过来，看着正面的路。从乌程到松州，一个又一个三角、圆圈和波浪线连成一条长长的曲线，跟他娘地图上那条朱线几乎重合。

“赵爽。”

赵爽走过来。

“过了这片草原，就是吐蕃境内了。”李岩把地图收好，“甲拉商队的祖庙在吐蕃腹地，离边境还有半个月的路。”

“钱三呢？”

“他在咱们前面。”李岩看着远处的雪山，“但他进不了祖庙。”

赵爽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话的时候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当初在库房里看黑金茶砖的时候，他就是这种眼神。

“李岩。”

“嗯。”

“你娘走这条路的时候，走了三个月。”

“嗯。”

“咱们走了一个月。还有两个月。”

“嗯。”

赵爽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雪山。风把她的马尾辫吹起来，她伸手按住。两个人在草原边上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少东家！”周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前面发现了一个驿站！屋顶上插着雾隐商行的旗！”

李岩猛地回头。

草原尽头，一间石头房子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屋顶上插着一面旗，蓝底白字，是雾隐商行的标记。但那面旗的云纹方向歪了——真正的雾隐商行云纹是左旋的，那面旗上的云纹是右旋的。

假旗。

“赵爽。”

“看见了。”赵爽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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