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断肠崖

断肠崖这名字，起得真不冤。

李岩站在崖口，两条腿自己先往后挪了半步。面前山壁像被哪位天神随手劈了一刀，直上直下几百丈，中间横着一条木栈道，窄得勉强容两人并肩。栈道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云雾从谷底往上涌，把对面山壁遮得严严实实，连个影儿都不给。

“这段栈道修了有两百年。”周平走到崖口，低头瞅那些木板，“木头面上看着还行，底下横梁烂没烂，可就不好说了。”

赵爽蹲在栈道入口处，伸手按了按第一块板。木板“咯吱”一声，闷，但没塌。她站起身，往栈道深处扫了一眼。

“一次过两个。骑马的不行，牵马走，马与马之间隔五步。”她回头冲周平交代，“伙计们腰上系绳，连成一条。栈板要真断了，绳子还能兜一把。”

周平应声，转身就去安排。

李岩站在崖口，从怀里摸出地图。他娘在“断肠崖·栈道”旁边画了个小圈，圈里一条波浪线——就是栈道。波浪线末端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他凑近了辨认半天，才认出四个字：“北壁有洞”。

“赵爽。”他把她叫过来，指着地图，“我娘标的。栈道北壁有洞。”

赵爽顺着栈道往北看。栈道是贴着北面山壁修的，山壁上确实有几个凹进去的黑洞口，藤蔓遮了大半，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娘在洞里留了东西？”

“不知道。但她在图上标了。”

赵爽沉默了一息：“过栈道的时候，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你不用——”

“我娘的洞。”李岩说，“我得进去。”

赵爽看了他一眼，没再拦。

商队开始过栈道。周平打头，伙计们两个一组，牵着马，腰上麻绳连成串，绳头系在崖口的铁桩上。木板在脚下响得五花八门——有的闷，有的脆，有的像嚼干草。李岩走在队伍中间，赵爽紧跟着，阿瑶被周平安排在最前头。

走了一段，栈道往北壁拐。山壁上的洞口越来越近。李岩数了数，一共三个，中间那个最大，洞口被藤蔓封得严严实实。他停下脚，回头看了赵爽一眼。

赵爽点头。两人离了栈道，踩着崖壁上一块凸石，拨开藤蔓钻进洞里。

洞不深，是个天然岩缝，能容四五个人。李岩的眼睛花了几息才适应黑暗。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他看见洞壁上有刻字。

跟他娘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凑近去看。刻痕很浅，笔画却端正——“甲拉商队过此。雪芽方留于北岸水湾。若有后人至此，取石壁铁匣。”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岩儿若见此字，娘已不在。路在你脚下。”

李岩站在洞壁前，手指顺着那两行字摸过去，半天没动。

赵爽站在洞口，抱着剑，望着外面的栈道和峡谷，一句也没催。

他娘走这条路的时候，在这条栈道上停过脚，钻进这个洞，刻了两行字。第一行留给甲拉商队，第二行留给她儿子。她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会来，也许永远不来。但她还是刻了。

“赵爽。”李岩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

“嗯。”

“我娘什么都知道。”

赵爽回头。李岩已经从洞里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只巴掌大的扁铁盒，跟他先前在北岸水湾石壁里找到的那只一模一样，蜡封上压着同样的云纹印记。

“又一张茶方？”

“比茶方多。”李岩把铁盒收进怀里，“走吧，栈道还长。”

两人回到栈道上。商队已经走了大半，前头的伙计到了栈道中段。李岩加快脚步往前赶，赵爽跟在后面。栈板在脚下吱呀作响，峡谷里的风从下往上灌，把衣摆吹得翻卷。

走到最窄处，李岩忽然停住了。

栈道前面，阿瑶站在路中间，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周平和几个伙计也停了，围在阿瑶旁边，盯着崖壁。

“怎么了？”李岩走过去。

周平让开一步。崖壁上有字，朱砂写的，颜色还很新。就三个字——“莫回头”。

李岩脊背一凉。

他猛地回头。栈道在他们身后延伸出去，崖口铁桩上系着安全绳，一切正常。可就在那条他们刚走过的栈道上，第二块木板——他们踩过的第二块——已经断了，整块板子悬在半空，底下是一片空白。

他要是刚才回头多走几步，这会儿就该踩上去了。

“有人等咱们过完，把板子锯了。”周平声音很沉，“他们跟着咱们。”

李岩盯着那块悬空的木板。栈道下面，峡谷云雾翻涌。他忽然就明白了那三个字的分量——莫回头。不是让他别回头看风景，是告诉他：身后的路，断了。

“钱三。”赵爽走到他旁边，看着崖壁上的朱砂字，“这不是钱三写的。”

李岩看向她。

“钱三的字没这么利落。”赵爽的手指在“莫回头”三个字旁边轻轻滑过，“这是赵无极的笔。他亲自来过。”

李岩站在栈道上，身后是断板，脚下是悬崖。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他衣摆翻飞。

赵无极来过这儿。在这条栈道上刻了字，锯了板子，然后走了。

他在告诉他：你走的路，我都走过。你娘留的东西，我也知道。

“少东家。”周平开口，“前面的栈道我检查过了，板子都是好的。后头的路断了，前头还能走。咱们继续往前，到了剑门关再想办法。”

李岩点头。他从怀里摸出炭条和木牌，在今天这段路后面画了一笔。画完，他盯着木牌看了一会儿。

“赵爽。”

“嗯。”

“我娘在地图上标了三个地方。北岸水湾、断肠崖，还有一个。前两个我都找到了，第三个在哪儿？”

赵爽想了想：“你娘的地图呢？”

李岩把地图展开。朱线从乌程一路画到吐蕃，中间三个圈。第一个在北岸水道末端，第二个在断肠崖。第三个——他顺着线往下看——在朱线末端，吐蕃境内某个地方。

那个圈比前两个都大。圈里画了一朵云纹，旁边还有一行字，他之前一直没留意。

“甲拉商队祖庙。”

李岩把地图收好，抬眼望向前方的栈道。阿瑶已经回到队伍里，继续往前走了。周平和伙计们跟在后面。赵爽站在他旁边，等着他动。

“走。”李岩迈出脚步，“第三个圈还在前头。”

他往前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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