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蜀道

渝州城西门外，李岩把二十号人重新整编。

前队十人由周平开路，中队六人护着茶砖和粮草，后队四人断后。骡子换成了更矮更壮的川马，马蹄铁也全打了新的。渝州分号掌柜送来的蜀道图，跟他娘那张对了一遍，朱线上标出的每一个驿站都严丝合缝。

"少东家。"周平牵着马走过来，"蜀道分两段。渝州到剑门关还算好走，官道修得不错。过了剑门关就是山路，窄的地方只能容一匹马过，边上就是悬崖。再往西到松州，地势就高了，春天都有可能下雪。"

"粮草够用多久？"

"到剑门关之前够用。过了剑门关之后，补给点少，得靠驮马自己驮。我备了二十天的干粮和药材，压缩成小包，每个人身上都带一份。"

李岩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商队——伙计们正在检查马肚带和驮架，动作熟练。赵爽站在路边，背对着他，正在跟阿瑶说话。阿瑶今天换了一身渝州分号找来的短打，衣裳大了些，袖口卷了两道，但看着利索了不少。

"赵爽。"李岩走过去。

赵爽回头。

"蜀道你走过吗？"

"走过栖霞山的路，比蜀道差远了。"赵爽拍了拍腰间的剑，"不用担心我。你管好你自己。"

"我怎么了？"

"你爬栖霞山的时候，到半山腰腿就抖了。"

李岩想反驳，但发现没什么可反驳的。他爬栖霞山确实腿抖。

"少东家。"阿瑶忽然开口，怀里抱着竹篓，"蜀道上有一种草，叶子是紫色的，贴地长。奶奶说那种草能防瘴气。要是看见了，摘一些带在身上。"

李岩点头，把这个记下了。

商队出了渝州西门，沿着官道往西北走。头两天的路确实好走，官道宽平，两边是丘陵和梯田，偶尔有村落。日头升起来的时候，远处的山影越来越近，从淡淡的一抹青变成了清晰的轮廓。

第三天，官道开始变窄，丘陵变成了山。路从平地上抬起来，沿着山腰往高处爬。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长满灌木的斜坡。马队走得慢了，蹄声从清脆变成了沉闷。

李岩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山路。他娘的地图上这一段画得很细，每一个弯道都标了角度，每一个陡坡旁边都写了两个字——"缓行"或者"急弯"。他娘的字迹跟他记忆里一样端正，连标记都写得一丝不苟。

"少东家。"周平策马回来，"前面有个驿站，叫青崖驿。今天可以在那里歇脚。"

青崖驿建在半山腰，几间石头房子嵌在山壁里，外面搭了棚子，下面拴着几匹马。驿丞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看见商队过来，笑得满脸褶子。

"客官，住店还是打尖？小店有热汤和干草料。"

"住一夜。"李岩翻身下马，"明天一早走。"

驿站的石头房子不大，伙计们挤了两间，李岩和赵爽各一间小的。阿瑶跟着赵爽睡。李岩把茶砖和锡匣搬进屋里，放在床铺内侧，又用被子盖上。

晚上他坐在驿站门口的棚子下面，就着一盏油灯翻看他娘的地图。从青崖驿往西，图上标了一段极细的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断肠崖·栈道"。

"断肠崖。"赵爽端着两碗热汤走过来，递了一碗给他，"什么名字不好起，起这个。"

李岩接过汤，喝了一口。味道很淡，但热乎。

"我娘标了'栈道'。"他把地图递过去给赵爽看，"栈道是用木头架在山壁上的路，年久失修的话容易塌。"

赵爽低头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月亮挂在对面山头上，把山路的轮廓照得发白。

"明天走那段路的时候，伙计们别骑马，牵着走。"赵爽说，"马比人重，栈道撑不住。"

李岩点头。他正要把地图收起来，阿瑶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几根紫色的草。

"少东家！我在驿站后面找到的！紫叶草！"

李岩接过那几根草。叶子确实是紫色的，贴地生长，叶片厚实，撕开之后有一股辛辣的气味。他闻了闻，味道像薄荷和生姜混在一起。

"这就是你说的防瘴气的草？"

"嗯。奶奶说甲拉商队走蜀道的时候，每个人都带一把。嚼碎了含在嘴里，瘴气进不了身。"

李岩把草收好。阿瑶蹲在棚子下面，把剩下的紫叶草分成小把，用布条扎起来。她扎得很认真，每一个结都打得紧紧的。

"你奶奶走蜀道的时候，你还没生吧？"李岩问。

阿瑶摇头："奶奶走蜀道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她说那时候商队走一趟蜀道，要死三四个人。瘴气、悬崖、狼群。她说有一年冬天，雪太大，栈道塌了半截，商队困在山里半个月，靠嚼紫叶草和吃雪活下来的。"

李岩看着手里的紫叶草。四十年前，他娘还没出生。清虚道长还在西域走商。甲拉商队的茶师阿依，年轻的时候也走过这条路。

"阿瑶。"

"嗯。"

"你奶奶有没有说过，甲拉商队的茶师走蜀道的时候，做什么？"

阿瑶想了想："奶奶说，茶师不走路。茶师坐在马车里，守着茶。她说茶比人金贵，人在茶在。"

李岩把那把紫叶草收进袖子里。人在茶在。他娘走这条路的时候，大概也坐在马车里守着茶。他爹在外面烧火做饭，她守着茶。后来她嫁到了中原，还是守着茶。种了一棵树，留了一封信，封了一匣茶。

"赵爽。"他站起来。

"嗯。"

"明天过断肠崖的时候，你帮我盯着点。栈道要是撑不住，先保人。"

赵爽看了他一眼。

"先保人"三个字，他没说"先保茶"。赵爽端着汤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

"你娘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大概会高兴。"

"为什么？"

"茶师的儿子说'先保人'。"赵爽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你越来越像你娘了。"

李岩站在棚子下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头房子的门后面。月亮升到了中天，山风从栈道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木头气味。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图，那条朱线在油灯下泛着暖色。

明天。

断肠崖，栈道。

他娘走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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