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水路

宣州码头能找到的最大的客货两用船，船身十丈长，中间隔出三个舱，前舱装货，中舱住人，后舱做饭。船老大姓何，五十来岁，胳膊粗得像船缆，嗓门大得像敲锣。

“顺水到渝州，十天！逆水十五天！春汛水涨，十天稳到！”何老大拍着胸脯，“只要不碰上水匪，保准又快又稳！”

李岩站在码头上，看着伙计们往船上搬货。茶砖、干粮、药材、马具，一样一样搬进前舱。二十匹驮马留在了宣州分号，等他们从吐蕃回来再取。换了一批轻便的骡子随船走陆路，在渝州码头等着接应。

赵爽站在跳板旁边，看着船身随着水波一上一下地晃，眉头皱得很紧。

“赵姑娘，上船了。”李岩走上跳板。

赵爽没动。

“赵姑娘？”

“我看看船。”

“看了半天了。”

赵爽沉默了一息，抬脚上了跳板。跳板晃了一下，她的脚立刻钉在板上，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继续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倍。

李岩跟在后面，没说话。但他记住了——赵爽踩上跳板时，右手抓住了腰间的剑柄。

上了船，赵爽直奔中舱，找了个靠壁的角落坐下来，背抵着舱壁，面朝舱门。她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冷淡、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李岩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着，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

阿瑶抱着竹篓跟上来，一上船就“哇”了一声。

“好大！奶奶说甲拉商队的船更大，能装五十匹马！”

“你奶奶坐过船？”

“坐过。她说吐蕃的商人来中原都坐船，走水路快。”阿瑶趴在舱窗边上，看外面的江水，“但我没坐过。这是我第一次。”

船离了岸，顺着春汛往西去。何老大在船尾掌舵，两个伙计撑篙，船身稳稳地驶入江心。两岸的青山缓缓后退，江风灌进舱里，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李岩在中舱铺开他娘的地图，对着江面比了比。他娘在图上画的水路从宣州往西，穿过皖南进入赣地，再转向西北进蜀中。那条朱线弯弯绕绕，像一条细长的蛇。

“少东家。”周平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何老大说今天顺风，走得快。预计傍晚能到铜陵。”

李岩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

“赵姑娘。”他端着碗走到赵爽旁边蹲下，“喝点姜汤。何老大说水上湿气重，容易受寒。”

赵爽看了他一眼，接过碗，仰头喝了。喝完之后她继续面朝舱门坐着，背挺得笔直。

船走了一个时辰，江面渐渐宽起来。两岸的青山变成了平地，远处有渔船的帆影。赵爽一直没动，面朝舱门坐着，像一尊石像。

阿瑶趴在舱窗上看江景。

赵爽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船身晃了一下，她的肩膀微微一僵。

李岩坐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他忍住笑，低头假装看地图。

“赵姑娘。”

“嗯。”

“你是不是——”

“不是。”

“我还没问呢。”

赵爽把脸转回来，看着他。她的嘴唇比平时白了一点点，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

“我没事。”

“我也没说你有事。”

赵爽瞪了他一眼。李岩识相地闭了嘴。但他从包袱里翻出一只小皮囊，放在赵爽手边。

“这是什么？”

“陈皮梅。”李岩说，“刘婶塞的，说出门在外嘴里没味的时候嚼一颗。酸的。”

赵爽看着那只皮囊，没接。

“你晕船就吃一颗。”李岩说得很随意，“不丢人。我小时候坐船去湖州，吐了三天。我爹说我吐得像个瀑布。”

赵爽看着他的脸，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嘲笑她。确认完毕，她把皮囊拿过来，摸出一颗陈皮梅塞进嘴里。

酸味在嘴里炸开的瞬间，她紧皱的眉头松了一点。

“好点？”

“嗯。”

船又走了一个时辰。赵爽靠着舱壁，眼睛半闭着。阿瑶趴在她旁边，已经睡着了，竹篓歪在一边，露出一角嫩绿的茶芽。赵爽一只手搭在竹篓边上，防止它滑下去。

李岩坐在地图前面，一边看江面一边在木牌上画路。他已经画了四天了，木牌上密密麻麻的小三角和圆圈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跟他娘地图上那条朱线慢慢重合。

他画完最后一笔，把木牌翻过来看。四天的路，从乌程到宣州，从宣州到江上。他娘当年也走了这条路。也许也在这条江上坐过船。也许也吐得像个瀑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娘走这条路的时候，坐的是甲拉商队的货船。船上装满了茶砖和丝绸，还有几个吐蕃来的伙计。她大概也像赵爽一样，坐在舱里靠着壁，晕船的时候嚼一颗陈皮梅。

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条朱线，朱线旁边有一个极小的圈，被他娘标注了两个字——“险滩”。

“何老大！”他站起来往后舱走。

何老大正站在船尾掌舵，看见他过来，咧嘴一笑：“少东家，前面就是铜陵。过了铜陵再走一天，有个地方叫‘乱石滩’，水急礁多，得小心。”

“我娘的地图上标了一个险滩。你知道在哪吗？”

何老大想了想：“乱石滩往前三十里，有个地方叫‘鹰嘴崖’。江面窄，水流急，两岸都是悬崖，底下暗礁多。晚上不能走，白天也得放慢。”

李岩点头。他回到中舱，把地图上的“险滩”位置指给周平看。

“鹰嘴崖。”他说，“过了铜陵还要一天。让伙计们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到鹰嘴崖之前，所有人都到舱里，不要站在甲板上。”

周平领命去了。

傍晚的时候，船在铜陵码头靠了岸。李岩让伙计们下船买了一些新鲜蔬菜和肉，又补充了柴火。何老大在码头边上找了家酒铺，灌了两壶酒，回来的时候满脸红光。

“少东家，明儿个我亲自掌舵，保准平安过鹰嘴崖！”

李岩点头，但心里总不踏实。他站在船头，看着暮色里的江面。铜陵码头上停着十几条船，有货船有客船，桅杆林立，灯火点点。他扫了一圈，目光停在了码头最东边的一条船上。

那条船不大，船身刷着黑漆，船头挂着一盏白灯笼。灯笼上没有字，但灯笼的样式他见过——聚宝楼的船，灯笼都是这种样式，圆肚白纱，底部一圈金线。

赵无极的人在铜陵。

李岩没有声张，转身回了中舱。赵爽已经醒了，正坐在角落里擦剑。阿瑶趴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颗陈皮梅，睡着了。

“赵爽。”

赵爽抬头看他。

“码头上有一条聚宝楼的船。”

赵爽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剑。

“多少人？”

“看不出。但那条船不大，最多十个人。”

“他们要做什么？”

李岩走到地图前面，指了指鹰嘴崖的位置：“我娘在图上标了险滩。赵无极的人如果要在水上动手，鹰嘴崖是最合适的地方。江面窄，水流急，两边悬崖，出了事没人看得见。”

赵爽把剑收回鞘里，站起来。

“我去码头看看。”

“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看看那条船上有几个人。”

赵爽看了他一会儿，点头。两人下了船，沿着码头往东走。夜色很浓，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扛货的、拉客的，一片嘈杂。两人混在人群里，慢慢靠近那条黑漆船。

船头甲板上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瘦高个，左脸一道疤。

钱三。

李岩攥紧了拳头。钱三三天前从宣州过去，按理说应该已经到了蜀中。但他没有。他留在了铜陵，等着李岩的船。

赵爽拉了拉他的袖子。两人退到码头角落的一堆货箱后面。

“鹰嘴崖。”赵爽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要在那里动手。”

“嗯。”

“怎么办？”

李岩站在货箱后面，看着那条黑漆船。船头那盏白灯笼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光晕一明一暗。

“赵爽。”他开口。

“嗯。”

“明天过鹰嘴崖之前，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李岩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赵爽听完，沉默了几息，然后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确定。”李岩看着远处那条黑漆船，“钱三想在水上动手。但他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

李岩从怀里摸出地图，借着码头上的灯火指了指那个“险滩”标注旁边极小的字。赵爽凑近看——

“绕行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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