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宣州分号

宣州城比乌程县足足大了三倍不止。

城门口堵得跟早市似的，运货的骡车、赶路的商旅、挑担子的货郎挤作一团，把城门堵得水泄不通。李岩让周平带着商队在城外树荫下歇脚，自己带着赵爽和阿瑶先进城探路。

“宣州分号在城西，叫‘雾隐老铺’，掌柜姓孙，跟了陈伯十几年。”李岩一边走一边交代，“先去铺子里把换马的事定下来，再补给干粮和药材。顺利的话，明天一早就能出发。”

赵爽走在旁边，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街道两侧的店铺和行人，扫得极快，但每个角落都没漏掉。阿瑶跟在她身后，竹篓抱在怀里，眼睛被街边卖糖人的摊子勾了过去，但脚下一步没停，乖得很。

城西的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店铺从气派的酒楼变成了杂货铺、布庄、药铺。李岩在一家挂着“雾隐老铺”牌匾的铺子前停住脚。铺面不大，两间开面，门口摆着茶罐和瓷器，看着跟普通茶铺没什么区别。

但他一进门就觉出不对了。

柜台后面坐着个人，不是孙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子，穿着雾隐商行统一的青布短褂，但袖口没有商行的暗纹。他看见李岩进来，站起身，笑容客气得有点假。

“这位客官，买茶？”

“我找孙掌柜。”

“孙掌柜啊——”瘦子拖了个长音，“他半个月前告了假，回老家了。铺子现在由我代管。客官是？”

李岩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柜台上的账册。账册是翻开的，但墨迹很新，不像天天记账的样子。柜台上那几只茶罐的位置也挪了——他记得陈伯说过，雾隐商行的茶罐都是“左三右二”，左边三罐是常用茶，右边两罐是贵客茶。现在那五只罐子排成了一排，不分左右。

“我找孙掌柜。”李岩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但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瘦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孙掌柜不在。客官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赵爽在李岩身后半步处，手已经搭上了剑柄。阿瑶站在门口，抱着竹篓，看看李岩，又看看那个瘦子，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往赵爽身边靠了靠。

“行。”李岩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那就买点茶。给我来二两顾渚紫笋。”

瘦子低头看了看银子，又抬头看了看李岩，犹豫了一下，转身去拿茶罐。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李岩的目光落在柜台下面的暗格上。那格子的缝隙里夹着一角纸片，颜色和纹理他太熟悉了——雾隐商行的内部笺纸，淡青色，左下角有云纹水印。他爹的商行，所有内部笺纸都有这种水印。

李岩伸手把纸片抽出来。是一张剪报，上面抄了一段话——“雾隐商行宣州分号即日起由聚宝楼代管，原掌柜孙某调任他处。”落款处盖着雾隐商行的印章。

李岩看着那枚印章，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爹的印章从来不离身，陈伯手里的副章也一直锁在雾隐商行的柜子里。这张剪报上的印章是假的。孙掌柜被人调走了，铺子被人占了，用的是假印章假文书。

赵无极半个月前就动手了。

“客官，您的茶。”瘦子转过身来，手里捧着一包茶，笑容还挂在脸上。

“不急。”李岩把那张纸片折好，塞进袖子里，抬头看着瘦子，“我再问一遍——孙掌柜去哪了？”

瘦子的笑容僵了。

“客官，我说了，孙掌柜告假回老家——”

“孙掌柜的老家在湖州府，他上个月刚给陈伯写信，说今年春茶下来之前不回老家。”李岩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手里这张假印章的文书，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瘦子的脸变了。他退后一步，手往柜台下面摸。

赵爽的剑比他的手更快。

剑尖点在柜台上，离瘦子的手背只有半寸。瘦子整个人僵住了，手悬在半空，不敢动。

“你是什么人？”李岩问。

瘦子闭着嘴。赵爽的剑尖往前推了一分，瘦子的手背贴上了剑锋，一滴血渗出来。

“我说我说！”瘦子怂了，“我是聚宝楼的人！赵公子派我来的！孙掌柜被他们关在城北的客栈里，铺子让我占着，准备等少东家的商队到了就做手脚——”

“做什么手脚？”

“在你们的干粮里下药！让你们走不了路！”

李岩闭了一下眼。赵无极够狠的。商队在宣州换马补给，如果在干粮里被下了药，出了宣州就是山路，人困马乏的时候遇上匪徒，一个都跑不了。

“孙掌柜关在哪家客栈？”

“城北，悦来客栈。二楼最里面那间。”

李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那个瘦子。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小的叫刘顺。”

“刘顺。”李岩笑了一下，“你回去告诉赵无极——就说雾隐商行宣州分号，李岩收回来了。他放在这里的人，我替他清。”

他走出铺子，站在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气。赵爽跟出来，剑已经收回鞘里。阿瑶站在旁边，抱着竹篓，小声问：“那个坏人呢？”

“在里头。”李岩低头看她，“别怕。”

“我不怕。”阿瑶说，“赵姐姐的剑好快。”

赵爽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李岩站在巷子里，脑子飞快地转。孙掌柜被关在城北客栈，得去救。铺子里的假文书和假印章得处理，不能打草惊蛇。商队的干粮补给也要重新安排，不能用铺子里现在存的东西。

“赵爽，你带阿瑶去城北悦来客栈。把孙掌柜救出来。”

“你呢？”

“我回商队，把伙计们带进城。周平知道怎么安排补给，不用经过这家铺子。”

赵爽点头，拉着阿瑶往城北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李岩一眼。

“你一个人出城安全吗？”

“我又不值钱。”李岩笑，“赵无极要的是货，不是我。”

赵爽没接话，转身走了。阿瑶被她牵着，小跑着跟上，竹篓在她怀里一颠一颠的。

李岩看着她们走远，转身往城门方向走。他走得很快，但脑子里比脚步更快。赵无极在宣州布了局，说明他算准了商队的路线。他在每个驿站都安排了人。接下来到蜀中之前，每一站都可能有问题。

他得比赵无极更快。

回到城外，周平正带着伙计们在树荫下歇脚。李岩把情况简单说了，周平的脸色沉了下来。

“少东家，铺子被占了，补给怎么办？”

“宣州城不止雾隐商行一家卖干粮的。”李岩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你带人进城，分头买。粮、肉、药材、马具，各买各的，别在一家买齐。买完直接出城，不要在城里过夜。”

周平领命去了。李岩坐在树荫下，掏出木牌和炭条，在今天的路后面加了一笔。

他画完，把木牌翻过来，看着上面已经画了三天的小图。从乌程到宣州，画了三个三角、两条线、四个圈。他娘的地图上这些驿站都有，但他一个一个走过了，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忽然想起陈伯说过的一句话——“夫人当年走这条路，每趟回来都瘦一圈。”

他娘走这条路的时候，大概也遇到过赵无极这样的人。也可能遇到过更糟的。但她走完了三趟，画完了地图，在江南种活了一棵树。

李岩把木牌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

赵无极在宣州布了局，被他拆了。接下来还有蜀道，还有雪山，还有吐蕃境内那些不知道的危险。但没关系，他手里有他娘的地图，有赵爽的剑，有二十个伙计，有阿瑶的竹篓。

他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赵爽和阿瑶的身影正从城北方向走过来，赵爽走前面，阿瑶跟在后面，竹篓抱在怀里，走得稳稳当当。

赵爽走近了，朝他点了下头。

“人救出来了？”

“救出来了。关在客栈二楼，手脚被绑着，但没受伤。”赵爽把剑往腰后挪了挪，“孙掌柜说，赵无极的人半个月前就来了，逼他交出货源的联络图。他没给。”

“孙掌柜人呢？”

“我让他先躲起来了。等咱们走了再回铺子。”

李岩点头。他往城门口看了一眼，周平带着伙计们陆续出来了，每人背着大包小包，粮草药材都齐了。

“少东家。”周平过来禀报，“补给备齐了，够用到蜀中。另外，我打听到一件事——三天前钱三的商队从宣州过去了，往西走的。他们没停留，换了马就直接走了。”

李岩看着西边的方向。官道从宣州城西延伸出去，消失在丘陵后面。钱三带着阿瑶奶奶的茶树，已经走了三天。

“咱们明天一早出发。”李岩说，“走水路，赶在他们前面到蜀中。”

赵爽站在他旁边，看着西边。暮色正在从远处的山头上漫下来，把天染成灰蓝色。阿瑶抱着竹篓站在她身后，也看着西边。

“赵姐姐。”她轻声说。

“嗯。”

“那边是吐蕃吗？”

“还远。”赵爽说，“要翻很多山。”

阿瑶点了点头，把竹篓抱紧了些。竹篓里那截断根安静地躺在茶叶底下，白生生的，像一颗小小的种子。

李岩翻身上马，商队重新上路。宣州城的城墙在背后渐渐缩小，官道从脚下延伸出去，通往蜀中，通往雪山，通往他娘走了三趟的那条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宣州方向。赵无极的触手伸到了这里，被他斩断了。但触手断了，手还在。赵无极还在乌程，还在聚宝楼，还在暗中布局。

三个月后，户部核验商路成效。赵无极不需要在这条路上拦住他，只要让他走不到吐蕃，或者走不到吐蕃的甲拉商队，就算赢了。

李岩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

走水路。十天到渝州。然后翻蜀道。再走半个月到吐蕃边境。

他娘的地图上，那条朱红色的线还在延伸。他跟着那条线走，一步都不会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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