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驿站的夜

柳溪驿这名字听着挺风雅，实际上就是官道旁小溪边上的两间破土坯房，外加一个漏风的牲口棚。门口挂着串风灯，在暮色里晃晃悠悠，活像个喝醉了的老头。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看见二十匹马的商队浩浩荡荡开过来，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

“客官，小店……小店最多挤得下十个人，马棚也拴不住二十匹祖宗啊……”

“不用住店。”李岩翻身下马，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精准地抛进驿丞怀里，“烧锅热水，灶借我们用用。其余的，我们在院子里扎帐篷。”

驿丞接了银子，放在嘴里咬了咬，脸上立刻笑出了一朵老菊花：“有有有！热水管够！灶随便造！我这就去烧！”

伙计们动作利落得像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卸马、扎帐篷、架锅灶，一气呵成。周平带着人把驮马牵到溪边饮水，又挨个检查蹄铁。李岩站在院子当中，看着商队有条不紊地运转，忍不住在心里给陈伯点了个赞——这老头挑人的眼光，确实毒辣。

赵爽带着阿瑶从后面走过来。阿瑶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竹篓，眼睛滴溜溜地四下张望，看什么都新鲜。这姑娘从小到大没出过杏花村方圆十里的地界，今天一天连过三个驿站，对她来说大概跟环游了三个国家差不多。

“阿瑶，饿了吧？”李岩问。

阿瑶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又点了点头。看她这纠结的样子，估计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饿还是饱。

赵爽把她领到灶边，从锅里盛了碗热粥递过去。阿瑶接过碗，蹲在灶边小口小口地喝。赵爽就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视着院子四周。这是她的职业病，到了陌生的地方，不确认一圈安全，连口水都喝不踏实。

李岩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茶砖的捆扎。那匹驮着锡匣的驮马今天走得很稳，油布和棉絮都没松。他拍了拍马脖子，那匹老实的枣红马甩了甩尾巴，算是打招呼。

周平凑过来，压低声音：“少东家，我刚才跟驿丞套了会儿近乎。他说三天前有一支商队从这儿过去，往西走了。两辆马车，七八个人，为首的瘦高个，左脸有疤。”

钱三。

李岩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们往西走的？”

“是。往宣州方向。但驿丞说他们没在宣州停，直接往西去了。”

往西。往吐蕃的方向。

李岩站在院子里，脑子转得飞快。钱三从杏花村挖走了阿瑶奶奶的茶树，没有运回乌程的聚宝楼，而是直奔吐蕃。赵无极在打什么算盘？把茶树运去吐蕃？

只有一个可能——赵无极要把这棵树送给甲拉商队。

阿依·卓玛是甲拉商队的茶师，她离开商队在中原隐姓埋名种了一辈子茶。赵无极挖走她的遗物运回吐蕃，要是交到甲拉商队手里，商队的人会怎么看他？一个把流落在外的茶师遗物带回家乡的人，甲拉商队不得感激涕零？

赵无极在给自己铺路。他要赶在李岩之前，把甲拉商队的人心收走。

“周平。”李岩转身，“咱们明天加快赶路。争取在钱三到吐蕃之前，先赶到。”

“少东家，加快赶路没问题，但马匹的体力……”周平犹豫了一下，“咱们的驮马都是壮马，但连续赶路的话，到了蜀道那一段怕是撑不住。”

“那就到宣州换马。”李岩盘算着，“宣州有雾隐商行的分号，陈伯提前打过招呼了。到那里换一批壮马，留下这批缓一缓。”

“是。”周平领命去了。

李岩走回灶边，在赵爽旁边坐下。阿瑶已经喝完粥了，靠在赵爽肩膀上打瞌睡，竹篓还抱在怀里，一刻不肯松手。赵爽坐得笔直，像根木头，但也没把阿瑶推开。

“她睡了？”李岩轻声问。

“睡了。”赵爽的声音很平，“走了一天，累坏了。”

李岩看着阿瑶的睡脸。十五六岁的姑娘，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找什么东西。

“赵爽。”

“嗯。”

“钱三把茶树往吐蕃运了。”

赵爽偏头看他。

“赵无极要把茶树送给甲拉商队。”李岩把自己刚才的推测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不想吵醒阿瑶，“他想在甲拉商队面前卖个人情，同时把我比下去。甲拉商队认茶师的血脉，我娘是茶师，阿依也是。如果赵无极把阿依的树带回去，说阿依的后人——也就是阿瑶——已经归顺了他，那甲拉商队的天平就会往他那边倾斜。”

赵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阿瑶不会归顺他。”

“我知道。但甲拉商队的人不知道。”李岩看着灶膛里的火，“赵无极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让人看到他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赵爽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她肩上的阿瑶。

“那就让她自己跟甲拉商队的人说。”

李岩转头看她。

“到了吐蕃，找到甲拉商队，让阿瑶站在他们面前，亲口告诉他们她是谁。”赵爽的声音很平，“一个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谁。甲拉商队的人认血脉，阿瑶是阿依的血脉。赵无极带一棵树过去，能比得过一个活人？”

李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姑娘，你有时候比我聪明。”

“我本来比你聪明。”赵爽把阿瑶往怀里拢了拢，让她睡得更稳些，“你只是会算账。”

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院子里伙计们已经搭好了帐篷，三三两两地坐在篝火旁吃干粮。周平带着两个人在外围放哨，其余人轮流休息。溪水在月色下泛着银光，淙淙地流着。

李岩坐在灶边，从怀里摸出那张旧地图，借着火光看了一遍。明天走官道到宣州，从宣州转水路进蜀中，再走蜀道进吐蕃。他娘在地图上用朱笔画了一条线，那条线就是商队要走的路线。

他掏出木牌和炭条，在牌上画下今天的路。柳溪驿的位置他画了个小三角，旁边标注了驿站的名字。

“你每天画这个，不累吗？”赵爽问。

“不累。”李岩画完最后一笔，把木牌收好，“我娘画地图画了三趟。我才画了一天。”

赵爽没再说话。她靠着土墙，一只手揽着熟睡的阿瑶，一只手搭在剑柄上，闭上了眼睛。月光落在她脸上，那道旧疤被照得很淡，几乎看不见。

李岩坐在灶边，看着火堆里最后一点炭火慢慢熄灭。他忽然想起他娘信上的最后一句话——“娘累了。你爹在外面喊我吃饭呢。”

他娘画地图画了三趟，走这条路走了三趟。每趟回来都补一点。她最后一趟回来，怀了他，就再没走过。但她画的那张图，十年后还在指引着人。

“赵爽。”他轻声开口。

“嗯。”

“睡着了？”

“没有。”

“你说我娘当年走这条路的时候，晚上也住驿站吗？”

“应该住。”赵爽睁开眼，看着天上那弯月亮，“但她那时候是商队茶师，不是少东家。她大概跟伙计们一起睡帐篷。”

李岩想象着他娘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吐蕃式的袍子，腰间挂着一串茶则和茶刀，白天走商路，晚上在篝火旁炒茶。她大概也像赵爽一样，话不多，但站在那儿就让人安心。

“赵爽。”

“嗯。”

“明天到宣州换马之后，咱们走水路。水路快，但要在船上待十天。你会晕船吗？”

赵爽想了想：“不知道。没坐过船。”

“那万一晕了呢？”

“忍着。”

李岩笑了一声。他站起来，往帐篷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赵爽还坐在原地，靠着墙，阿瑶靠在她肩上。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在月光下像一幅画。

他把这一幕记在心里。然后钻进帐篷，躺下。

帐篷外面，溪水一直在流。马蹄偶尔在牲口棚里刨一下蹄子。远处官道上有夜行的商队经过，驼铃声叮叮当当地响，渐渐远了。

李岩闭上眼睛。明天要早起，要赶路，要去宣州。宣州有雾隐商行的分号，有换乘的马匹，有新的路要走。

但今晚，他只想记住灶膛里那点余烬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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