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杏花村

杏花村没有杏花。

李岩站在村口，看着那块歪歪斜斜的石牌坊，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起名的人估计是喝多了，几十年前大概真有杏花，现在连个花瓣都找不着。牌匾上“杏花村”三个字被雨水冲得只剩一个“花”字，孤零零地挂着，像个没牙的老太太。

村里十几间土坯房，一半塌了，剩下的门窗紧闭，门口长满了野草。死气沉沉的，连只野狗都看不见。

周平带着伙计们在村外守着马队，李岩带着赵爽和阿瑶进了村。阿瑶走在前面，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奶奶家在后山脚下！”她头也不回地喊，声音里带着点急切。

李岩跟在后面，穿过整个村子。安静得有点过分。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土，有车辙，很新，深深地陷在泥里，一直通向后山方向。

“赵爽。”

“看见了。”赵爽的目光落在那条车辙上，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马车。两辆。三天之内来过。”

李岩的心沉了一下。钱三的人来过了。没找到阿瑶，但找到了别的。

阿瑶冲到村子尽头一间土坯房前，推开门，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李岩跟上去，往门里看了一眼。好家伙，屋里被翻得比狗啃过还惨——柜子倒了，米缸碎了，床板被掀开，连灶台都被扒了半边。角落里有一张旧蒲团，上面放着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还插在上面。

“他们来过。”阿瑶站在门口，声音很平，平得吓人，“他们翻了我的家。”

李岩走进去，蹲下来，把那根针从鞋底上拔出来。针是铁的，磨得发亮，针鼻上穿着一根白线，线头打了结。他把针收进袖子里。

“茶树在哪？”

阿瑶转过身，往后山跑。李岩和赵爽跟在她后面。后山不高，坡上长满了野竹和杂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蜿蜒向上。阿瑶跑得很快，她对这条路太熟了。

半山腰处，阿瑶忽然停住了。

李岩赶上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山坡上一片野竹被砍倒了，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外面的地上有一圈新鲜的脚印，还有几道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的痕迹。

阿瑶冲进山洞。

李岩跟进去，眼睛花了几息才适应黑暗。山洞不深，十几步就到了底。洞底有一小块被扒开的泥土，泥土中央是一个空空的坑。坑的边缘有一圈断掉的根须，白森森的，被利器切过。

树被挖走了。

阿瑶跪在坑边，伸手摸着那些断根。她摸得很轻，像在摸一只受伤的动物。她的手在抖。

“他们挖走了。”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把我奶奶的树挖走了。”

李岩蹲下来，捡起坑边的一截断根。根很细，但断口新鲜，三天之内的事。他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拖拽的痕迹，一路往洞外延伸。钱三的人找到了山洞，挖走了茶树，用马车运走了。

赵爽蹲在洞口外面，检查地上的车辙。她抬头看李岩：“两辆马车。一辆拉树，一辆拉人。往北去了。”

往北。宣州方向。赵无极的聚宝楼在乌程，宣州是聚宝楼的分号所在地。他们把树运去宣州了。

“少东家。”周平的声音从山坡下面传来，带着紧张，“山下有人来了！七八个，骑着马，带着刀！”

李岩站起来。赵爽已经拔了剑。

“阿瑶。”李岩把她从坑边拉起来，“走。”

阿瑶被他拽着跑出山洞。山下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李岩探头往山下看了一眼——七八个骑手正沿着那条车辙往山上冲，为首的是个瘦高个，左脸一道疤。

钱三。

赵爽扫了一眼山下的人数，回头对李岩说：“你带阿瑶从后坡走。回村找周平，让他把商队往东撤。”

“你呢？”

“我拦一会儿。”赵爽把剑横在身前，剑身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冷光，“他们上不来。”

李岩看着她，没动。

“走。”赵爽看了他一眼，“你在这儿帮不上忙。”

李岩咬了咬牙，拉着阿瑶往后坡跑。跑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爽站在山道正中间，剑尖斜指地面，马尾辫被山风吹得扬起来。她一个人站在七八个骑手面前，身形瘦瘦的，但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

“赵爽！”他喊了一声。

赵爽偏了偏头。

“别受伤。”

赵爽嘴角弯了一下。

“你管好你自己。”

李岩拉着阿瑶从后坡绕下山。山坡陡，碎石多，两人几乎是滑下去的。阿瑶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但一声没吭。到了山脚，周平已经带着伙计们拔了刀。

“少东家！赵姑娘呢？”

“她在上面拦人。你带五个人上去接应。其余人跟我把商队往东撤，到官道上等。”

周平应了一声，带人往山上冲。李岩拉着阿瑶跑到商队藏身的树林里，翻身上马，带着其余伙计往东走。阿瑶坐在他后面，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腰带。

商队刚撤出树林，就听见后山方向传来一阵金铁交鸣的声音。李岩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隐隐约约有几个身影在动，银色的剑光在树影间一闪一闪的。

他攥紧缰绳，催马快跑。

商队撤到官道上，往东跑了两里路，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李岩让伙计们把马匹牵进路边的树林里，然后站在路边等。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赵爽带着周平和五个伙计从后面赶了上来。她走在最后面，剑还在手里，剑身上沾着几道暗红色的痕迹。她的左肩衣服破了一道口子，但皮肤没破。头发散了半边，额前碎发被汗粘在脸上。

李岩迎上去。

“你受伤了？”

“没。”赵爽把剑在草叶上擦了两下，收回鞘里，“七个人，三个跑了，四个趴在山坡上。”

“你一个人打七个？”

赵爽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让我别受伤吗？”

李岩张了张嘴，忽然笑了。他笑得莫名其妙，赵爽皱了皱眉。

“你笑什么？”

“没什么。”李岩摇摇头，看向阿瑶。那姑娘坐在路边，抱着竹篓，正低头数里面的茶芽。一根、两根、三根，数得很认真，好像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李岩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阿瑶。”

阿瑶抬头看他。

“你奶奶的茶树，被钱三挖走了。运去宣州了。”

阿瑶的手指停了一下。

“但根还在。”李岩从袖子里摸出那截断根，放在她掌心里，“山洞里剩的根，我捡了一截。你奶奶种的树，就算树被挖走了，后山那片土里还有根。明年春天，它还会发芽。”

阿瑶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截细根，看了很久。

“真的？”

“真的。”李岩说，“我娘种的树也是从一根小苗开始的。她说雾芽命硬，只要根还在，就死不了。”

阿瑶把断根小心地放进竹篓里，用茶叶盖住。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那我们去宣州吗？”

“去。”李岩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但不是现在。先走完我娘的路。等到了吐蕃，找到甲拉商队，我再回来找钱三算账。”

他转身看着西边的方向。官道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像一面巨大的屏风。吐蕃在那些山后面。

“周平。”他喊了一声。

“少东家。”

“清点人数，检查粮草。咱们继续走。”

商队重新上路。李岩骑在马上，阿瑶坐在赵爽身后，抱着竹篓。赵爽的马走在队伍前面，她的左肩衣服还破着，风从破口灌进去，鼓起来一小块。但她坐得很直。

李岩催马赶上去，跟赵爽并排。

“赵爽。”

“嗯。”

“刚才在山上，你站那儿的时候，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

李岩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前方的路。

“我娘走这条路的时候，身边大概也有人她护航。”

赵爽偏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不用谢我。”她说。

“我没谢你。”

“你眼睛里写了。”

李岩笑了一声。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炭条和木牌。他把木牌掏出来，在上面画了一笔——今天从乌程到杏花村的路。他画得很慢，但画得准。

“你在画什么？”赵爽问。

“画路。”李岩收起木牌，“到了吐蕃的时候，这张图就能补全了。”

赵爽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木牌，又看了看前面的路。夕阳正在西沉，把整条官道染成了金红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大概是下一个驿站。

“李岩。”

“嗯。”

“你娘画的图，你带了吗？”

“带了。贴身放着。”

“那就好。”赵爽把目光收回，看着前方，“别丢了。那是你娘留给你的。”

李岩把木牌收好，手在怀里按了按地图的位置。那张旧地图贴身放着，被体温捂得暖融融的。

商队沿着官道继续往西走。夕阳在背后沉下去，暮色从前面漫上来。二十匹马的蹄声在官道上敲出整齐的节奏，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李岩回头看了一眼。乌程县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杏花村的方向也看不见了。前面是山，后面也是山。他们走在两片山之间的官道上，像走在一道狭长的缝隙里。

他忽然想起他娘信上的那句话——“路太难走了。种活了就不走了。”

他娘走完了那条路，然后停在了江南。

现在他走在同一条路上。

“娘。”他在心里说，“我替你走完。”

暮色四合。官道尽头，驿站的灯笼亮了起来，一点橘黄色的光，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格外醒目。商队朝着那点光走过去，蹄声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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