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阿瑶

李岩把那把新鲜的雾芽从竹篓里抓出来的时候，阿瑶的脸色白得像路边的石灰。

“这茶，你从哪来的？”李岩的声音不重，但手攥得很紧。

姑娘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赵爽的剑已经完全出了鞘，剑尖垂在身侧，但那个姑娘能感觉到剑锋的方向。

“我再说一遍。”李岩蹲下来，把茶叶摊在掌心里，“这茶，你从哪来的？”

阿瑶的嘴唇抖了抖，然后忽然哭了。眼泪来得很快，像憋了很久的水终于破了口子。她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

“是我奶奶……我奶奶种的……她上个月走了……”

李岩的手松了一瞬。赵爽的剑没动，但她的重心从进攻位换到了防守位。

“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阿依。”阿瑶抹了一把脸，眼泪还在淌，“阿依·卓玛。她说她是吐蕃人，年轻的时候在中原待过。她种了一辈子的茶，临死前让我带着这些茶芽往东走，找一个叫……”

她抬头看了看李岩，又看了看赵爽，目光里有一种慌乱和警惕交织的神情。

“找一个叫‘小云’的女人。”

李岩的呼吸停了。

赵爽偏头看了他一眼。她不知道“小云”是谁，但看李岩的表情，她大概猜到了。

“你奶奶让你找‘小云’？”李岩的声音有点哑。

“她说小云是她的师妹。她说她们一起在甲拉商队学炒茶，一起翻雪山，一起种树。后来小云嫁到了中原，就再没回去过。”阿瑶擦了擦脸，声音渐渐稳了，“奶奶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再见到小云。她让我把这批春茶带来给小云，说这是她炒的最后一锅。”

李岩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茶叶。深褐色，卷曲如螺，白毫如银。跟他娘炒的那批，几乎一模一样。

“你奶奶炒茶的时候，用文火还是武火？”

阿瑶愣了一下，想了想：“文火。奶奶说火大了茶芽会焦，火小了香气出不来。她炒了一辈子，最后那锅炒了三个时辰。”

李岩把掌心里的茶叶拢了拢，站起来。

“阿瑶。”他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奶奶说的‘小云’，是我娘。”

阿瑶的眼睛睁大了。

“我娘十年前走了。你奶奶让你带的茶，她不能喝到了。”

阿瑶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擦着脸，嘴里念叨着什么。李岩听清了，她在说“奶奶”。

“你奶奶让你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

“她没说让我一个人走。”阿瑶吸了吸鼻子，“她说让我找个商队跟着走。但我到了宣州之后碰上一伙人，说要带我去中原。我上了他们的马车才发现，他们是坏人。我半夜跳车跑了，然后一直自己走。走了半个多月，才走到这里。”

赵爽把剑收回鞘，往前走了两步。

“你说那伙人，长什么样？”

“为首的是个瘦子，高颧骨，左脸有疤。”阿瑶回忆着，“他手下的人管他叫‘钱三爷’。”

李岩和赵爽对视了一眼。

钱三。赵无极的人。

赵无极早就盯上了阿瑶。他派钱三去宣州堵她，想把她手里的雾芽截走。但阿瑶跳车跑了，一个人走了半个多月，硬是从宣州走到了乌程县外的官道上。

“你奶奶的茶树呢？”李岩追问。

“在杏花村后面的山上。奶奶种了一辈子，就活了那一株。”阿瑶的声音低了下去，“奶奶走了之后，村里人想把树砍了烧柴。我偷着把树移到了后山一个山洞里。但山洞里见不到太阳，撑不了多久。”

李岩站起来，看着阿瑶。十五六岁的姑娘，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满身泥垢，手指上全是细小的伤口和冻疮。她一个人走了半个多月，饿得编谎话讨吃的，但竹篓里的茶叶一根都没少。

“赵爽。”他偏头。

“嗯。”

“咱们的商队，多一个人行不行？”

赵爽看了阿瑶一眼。那姑娘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她散落在地上的几根茶芽捡起来，一根一根吹干净，放回竹篓里。

“她会骑马吗？”

“我会。”阿瑶抬头，“奶奶教过我。她说甲拉商队的人都要会骑马，茶师也不例外。”

赵爽沉默了一息，把枣红马缰绳解下来，递给阿瑶。

“上马。你坐我后面。”

阿瑶愣愣地接过缰绳，看看赵爽，又看看李岩。

“你们……要带我走？”

“你奶奶的茶，得有人种下去。”李岩说，“你奶奶跟我娘是师姐妹，那你就是我师妹。雾隐商行的人，不丢下自己人。”

阿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低下头，抱着竹篓，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得无声无息。赵爽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别哭了。上马。路还远。”

阿瑶被赵爽半拎半扶着上了马。她坐在赵爽身后，竹篓抱在怀里，脸埋在竹篓边缘，还在抽鼻子。赵爽翻身上马，坐在她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

“坐稳了。”

“嗯。”

赵爽一夹马肚，枣红马小跑起来。阿瑶本能地伸手抓住了赵爽的腰，抓得很紧。

李岩骑上自己的马，跟在后面。周平策马过来，压低声音问：“少东家，这姑娘什么来路？安全吗？”

“安全。”李岩看着前面赵爽和阿瑶的背影，“她奶奶是我娘的师姐。自家人。”

周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拨马回队伍中间去了。

李岩骑在马上，脑子里把刚才的事又过了一遍。阿依·卓玛。他娘从来没提过这个名字。但他娘的信里有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甲拉商队有一种雾芽，能治寒症、解瘴毒、驱瘟疫。吐蕃人拿它当命。”

阿依在杏花村种活了一株雾芽。李岩他娘在乌程种活了一株。同一个师门，同一批种子，分别在中原的两个地方扎了根。

但阿依的茶树快死了。被移进了山洞里，不见天日。

“赵爽。”李岩催马赶上去。

赵爽偏头。

“杏花村在哪？”

“宣州北面。咱们今天下午能到。”赵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你想去看看那棵树的话。”

“去。”李岩看着前方，官道在丘陵间蜿蜒，看不到尽头，“赵无极派人堵过阿瑶。说明他知道阿依的存在，也知道杏花村有茶树。咱们现在去，说不定能赶在他前面。”

赵爽没说话，但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瞬。她身后的阿瑶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从竹篓后面传出来。

“那个瘦子……钱三爷。他问过我奶奶的事。他问我奶奶有没有茶树，有没有茶种，有没有茶师的信物。”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我什么都听不懂。”阿瑶的声音很轻，“奶奶教过我，甲拉商队的茶师，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能说。”

李岩看着前方。官道两边的丘陵越来越矮，远处的山影越来越近。天色还早，太阳挂在东边，把整条官道照得亮堂堂的。

他忽然想起他娘信上的最后一句话——“娘累了。你爹在外面喊我吃饭呢。”

他娘走的时候，大概也想不到，十年之后，她的儿子会带着她师姐的孙女，走在同一条路上。

“阿瑶。”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瑶从赵爽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你奶奶的茶树，咱们去把它救出来。”

阿瑶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她只是抱紧了怀里的竹篓，把脸贴在竹篓边缘，轻声说了一句吐蕃话。

赵爽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李岩。

“她说什么？”

李岩沉默了一息。

“她说‘奶奶，我碰到小云姑姑的儿子了’。”

赵爽没再追问。她策马向前，枣红马的蹄声在官道上敲出清脆的节奏。李岩跟在后面，手伸进怀里，摸到了他娘那张旧地图。地图上画着从乌程到吐蕃的路，每一个驿站、每一条河流、每一座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但杏花村不在图上。

他娘没走过杏花村。她不知道她的师姐在那里种了一棵树。

“赵爽。”

“嗯。”

“等到了杏花村，你帮我看着钱三的人。我去看树。”

“行。”

“还有——阿瑶的安全。”

赵爽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她背上的姑娘。阿瑶已经快睡着了，竹篓歪在一边，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放心。”赵爽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她在我背上，没人碰得了她。”

李岩看着赵爽的背影。她的马尾辫在风里晃，剑鞘上的铜环跟着马蹄声叮叮当当地响。阿瑶趴在她背上，像一只被捡回来的小猫。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炭条和木牌。他还没画今天的路。从乌程到杏花村，拐了几个弯，过了几座桥，他一个都没记。

但他记住了另一件事——他娘有一个师姐，叫阿依。阿依有一个孙女，叫阿瑶。阿瑶带着一篓春茶，走了半个多月来找他娘。

他娘没等到。他等到了。

他把炭条和木牌收进怀里，催马向前。

官道尽头，杏花村的炊烟已经隐约可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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