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出发

出发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三月末的江南已经彻底暖透了，晨光落在雾隐商行门口的拴马桩上，把那些被缰绳磨出的深沟照得锃亮。二十匹驮马在门口排成一列，背上驮着茶砖、干粮、药材、帐篷，还有一口沉甸甸的铁锅。伙计们穿着统一的青布短打，腰间别着水囊和短刀，一个个精壮利落，一看就是陈伯从商行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老手。

领头的伙计叫周平，三十出头，跟着雾隐商行走了八年的西北商路。他脸上的皮被风沙磨得又黑又糙，但一双眼睛极亮。看见李岩出来，他立刻抱拳行礼。

“少东家，商队准备完毕。二十人，二十匹驮马，三匹骑乘马，粮草够用四十天。沿途补给点按夫人地图上的标记，每七天一个，最长的间隔是十二天。另外——”周平拍了拍腰间的皮囊，压低声音，“陈伯给您多备了五百两碎银和三百两金叶子，缝在每个人的腰带里，以防万一。”

李岩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没穿长衫，换了一身青灰色的劲装，袖口扎紧，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是昨晚赵爽硬塞给他的，说是“不用会打，但得有”。他掂了掂，分量不重，刚好适合他这种不擅长打架的人带着壮胆。

赵爽站在马队最前面。今天她换了一身更方便行动的深灰色劲装，头发扎得比平时更紧，额前碎发用一根布条勒住。背上背着剑，腰间挂着一只水囊和一只小皮袋。她正低头检查一匹枣红马的蹄铁，动作熟练得像个老镖师。

“赵姑娘今天看着像真的镖师了。”李岩走过去。

赵爽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

“你今天看着像真的少东家了。”

“什么意思？”

“以前你穿长衫，像账房。今天穿劲装——”她歪了歪头，一本正经地评价，“像账房穿了劲装。”

李岩张了张嘴，决定不跟她斗嘴。他走到最前面那匹驮马旁边，检查了一下茶砖的捆扎。那匹驮马背上驮着的，正是他娘封存的那只锡匣。匣子外面裹了三层油布，又用棉絮垫了一层，绑得结结实实。他伸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

“少东家。”陈伯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喝口茶再走。”

李岩接过茶。陈伯今天穿着平时的灰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但李岩注意到，老管家的眼眶比平时红了一些。

“陈伯，商行这边就交给你了。”

“少东家放心。”陈伯微微欠身，“账目老奴会盯着，聚宝楼那边也安排了人看着。赵无极最近没什么大动作，但老奴会留神。”

“我爹呢？”

“老爷在后面。他说……他就不出来送了。”

李岩低头喝了口茶，把碗还给陈伯。他转身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前厅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但窗纸上映着一个金线袍子的影子，一动不动。

李岩转回身，翻身上马。赵爽已经骑上了她那匹枣红马，在他旁边勒着缰绳。

“走了。”她说。

“走了。”李岩回头看了一眼雾隐商行的匾额。那块匾挂了几十年，漆色剥落了大半，但“雾隐”两个字还清清楚楚。

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商队动了。

马蹄声踏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地响。二十匹驮马依次走出巷子，拐上东大街。街边的铺子刚开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烟，有几个早起的人站在路边看热闹。李岩骑在马上，听着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忽然想起他娘当年走这条路的时候，骑的也是马。

只是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有没有人送。

出了乌程县的西城门，官道渐渐宽起来。两边是刚翻过的农田，麦苗还没长高，绿绒绒地铺在褐色的泥土上。远处有几个农人在田里弯腰干活，看见马队经过，直起腰看了一会儿。

李岩骑出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乌程县的城墙已经缩成了一条灰线，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小得像蚂蚁。他忽然有点不真实的感觉——十天前他还在库房里对着一堆破绸子发呆，今天他就带着二十个人的商队出了城，往吐蕃去了。

“想什么呢？”赵爽骑到跟他并排的位置。

“想我娘。”李岩说，“她走这条路走了三趟。每趟回来都补地图。她怎么记得住那么多东西？”

“练出来的。”赵爽看着前面的路，“你走一趟也能记住。”

“不一定。我记性不好。”

赵爽偏头看他：“你记性不好？你连七天前周老板出价的时候茶杯歪了几寸都记得。”

“那是习惯。”

“什么习惯？”

“算账的习惯。”李岩摸了摸鼻子，“凡是跟数字有关的东西，我都不太容易忘。”

赵爽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看路呢？你记得住吗？”

李岩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官道，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影。他忽然发现一件事——他确实不记得路。刚才出城之后拐了几个弯、过了几座桥，他脑子里一片模糊。他娘画的地图在怀里揣着，但他根本记不住图上画了什么。

“记不住。”他老老实实地承认。

赵爽从腰间的小皮袋里摸出一截炭条和一块小木牌，递过来。

“给你。”

“什么？”

“画路。”赵爽说，“每过一个驿站、一座桥、一个岔路口，你就画一笔。到了吐蕃的时候，你就能把你娘那张图补全了。”

李岩接过炭条和木牌，低头看了看。木牌不大，巴掌大小，刚好能画个简图。他抬头看赵爽，她已经在看前面的路了，侧脸被风吹得微微发红。

“赵爽。”

“嗯。”

“谢谢。”

“你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那我不说了。”

“嗯。别说了。”

马队沿着官道往西走。太阳从背后升起来，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路上。李岩回头看了一眼，二十匹驮马排成一列，蹄子踏起细碎的尘土，在晨光里泛着金色。

周平骑在队伍中间，正跟旁边的伙计说着什么。李岩听不清，但看见那个伙计在笑。商队的氛围比他想的要轻松。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开始变窄，两边的农田变成了荒地，远处出现了连绵的丘陵。周平策马赶上来，在李岩旁边低声说：“少东家，前面要进山路了。按夫人地图上的标记，再走半个时辰应该有个驿站，咱们可以在那里歇脚吃午饭。”

“好。”李岩点头。

周平正要退回去，赵爽忽然勒住了马。她的目光落在右前方的一片矮树林里，手按上了剑柄。

“有人。”她说。

李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树林边缘的灌木丛动了一下，然后一个身影从树后面走了出来。是个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背着一只比她人还大的竹篓。她看见马队，愣了一下，然后扑通跪在路边，头磕在地上。

“各位客官！行行好！我娘病了，没钱抓药，求各位赏口吃的——”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饿了很久。李岩翻身下马，走过去。赵爽也下了马，跟在他身后半步处，手一直没离开剑柄。

“起来说话。”李岩走到那姑娘面前，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姑娘抬起头。她脸很脏，但眼睛很亮，不像是饿久了的人该有的眼神。她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李岩身后的马队，又落回他脸上。

“我叫阿瑶。前面的杏花村人。我娘病了——”

“你娘的病，什么症状？”

“发热，咳嗽，浑身疼。”

李岩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谁让你来的？”

姑娘的表情僵了一瞬。

“没人让我来。我自己来的。我娘真的病了——”

“你眼睛往左看。”李岩的声音很平，“你撒谎。”

姑娘的脸刷地白了。

赵爽的剑已经出鞘三寸。

就在这时，李岩眼前的淡金色曲线跳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姑娘竹篓里装的东西，价格曲线在剧烈波动。

那种波动他见过。跟当初黑金茶砖的波动一模一样。

他伸手掀开竹篓上的破布。里面是一把深褐色的茶叶，细如针尖，卷曲如螺，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白毫。

雾芽。新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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