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出发前夜

李岩刚宣布要去吐蕃，雾隐商行上下就炸了锅。

最先跳起来的是陈伯。老管家端着茶盘从廊下路过，听见这话，手一抖，茶盘差点直接扣地上。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把茶盘往栏杆上一搁，端出那种“老奴在李家干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的沉稳范儿，平静开口：

“少东家，吐蕃路远，来回至少三个月。商行这边不能没人盯着。要不……老奴替您走一趟？”

“陈伯，您今年高寿？”

“五十三。”

“五十三岁的老管家，替我去爬唐古拉山？”李岩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您老就留下来看家吧，商行离不开您这根定海神针。”

陈伯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认命道：“那少东家打算带多少人？”

“十个。挑最好的伙计，走过西北商路的，能骑马、能认路、关键时刻还能打架的。”

“十个不够。”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赵爽靠在门框上，手里抱着剑，面无表情地泼冷水：“吐蕃那边不太平。光是路上就要防狼群、防瘴气、防土匪。到了吐蕃境内还得防人。十个伙计加我一个，最多能保你活着走到地方，保不了你的货。”

李岩看着她：“你觉得要多少？”

“二十个。”赵爽走进来，在桌上铺开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西北地图。她的手指点在乌程县，一路往西划过去，“从乌程走官道到宣州，转长江水路到渝州，再走蜀道进吐蕃。官道好走，但到了蜀道就难了。马队、驮队、粮草、药材，一样不能少。二十个人，是底线。”

李岩盯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他娘当年走的就是这条路，清虚道长四十年前走的也是这条路。甲拉商队走了几十年，赵无极想走但走不通的，也是这条路。

“行，那就二十个。”他点头，“陈伯，名单你来拟。”

“是。”陈伯应了一声，随即苦着脸补了一句，“但老奴有一事得提醒少东家——商队出行的粮草、药材、马匹，加上沿途打点的银子，这一趟下来少说要两千两。而且三个月内见不到回头钱。商行账上的现银……”

“不够？”

“够。但会紧得让人心慌。”

李岩还没来得及开口，前厅方向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李百万穿着那件灰布衫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银票，往桌上一拍。

“两千两。”李百万说，“从我的私账上出。”

李岩抬头看他。李百万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傻乎乎的炫耀表情，眼神很平静。

“爹——”

“你娘当年走这条路，走的是穷路。她在路边啃过树皮，在雪山上冻掉过两个脚趾甲。”李百万把银票推到李岩面前，“你走这条路，得让她看看，她儿子不用啃树皮了。”

李岩低头看着桌上的银票。面额两千两，票号是乌程县最大的通源号，随时可兑。

“爹。”他的声音有点紧，“你不问问我怎么走？”

“我不问你。”李百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但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他走出前厅，片刻之后又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只旧木箱。箱面上落着灰，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卷地图。地图很旧，边缘发毛，有些地方已经破了，但整体保存完好。李岩展开一看，上面画的是从乌程到吐蕃的整条商路，每一条小路、每一个驿站、每一处水源、每一道关卡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路线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哪段路几月走安全、哪段路容易遇匪、哪个部落好客、哪个关口收税重。

字迹清秀工整，跟他娘留的那封信一模一样。

“这是你娘画的。”李百万说，“她当年走这条路走了三趟，每趟回来都补一点。最后一趟回来之后怀了你，就没再走。这张图她留给了我，现在给你。”

李岩把地图摊在桌上，手指摸着上面的字迹。他娘的字很小，但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像怕后人看不清。

“爹。”他抬头，“你和我娘，是怎么认识的？”

李百万站在桌边，看着那张地图，沉默了很久。

“她当年是甲拉商队的茶师，走的是吐蕃到中原的商路。我在乌程开商行，收各地的货。有一年冬天，她带着一队人马从吐蕃回来，路过乌程，货全冻了，人也冻病了。我收留了她。”李百万的声音很平，“她好了之后，说要报答我。我说不用。她说‘那我教你认茶’。我说‘行’。”

他笑了笑。

“她教了我三个月。认茶、辨茶、炒茶、存茶。后来她说她要回吐蕃。我说‘别回了’。她说‘凭什么’。我说‘我这儿缺个茶师’。”

李岩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他爹的商行、他爹的金线袍子、他爹装糊涂的那些年，都跟这张地图有关。

“娘为什么没回去？”

“她说路太难走了。”李百万的声音轻了，“她说她想在中原种一棵雾芽树，种活了就不走了。后来树活了，你生了，她就真没走。”

他顿了顿。

“再后来她病了，说想回去看看。我说等你好点了，我陪你走一趟。但没等到。”

前厅里安静了很久。

赵爽站在门口，抱着剑，一直没出声。她看着李岩低着头站在桌前，手指压在地图上他娘的字迹上，忽然觉得这间前厅特别大，空荡荡的。

“少东家。”陈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犹豫，“聚宝楼那边……有人送东西来了。”

李岩抬头：“谁送的？”

“一个小孩。放了东西就走了。没留名。东西在院子里。”

李岩走到院子里，老槐树下面放着一只扁平的木盒，没有信封，没有署名，但木盒的漆色和赵无极之前送来的信一模一样。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卷纸，展开，是一张地图。从乌程到吐蕃的地图，画得极精细，每一个驿站、每一条河流、每一处关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比李岩他娘画的那张更细、更全、更新。

地图的最下面写着一行字：

【李少东家，吐蕃路远，薄礼一份，聊表敬意。另——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三个月后，户部见。】

李岩把地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甲拉商队的甲级茶师，不止你娘一个。】

李岩攥着那张地图，站在老槐树下面，午后的风吹过，叶子沙沙响。

赵爽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张地图，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那张旧地图。

“赵无极给你送地图？”

“他在告诉我，他也知道这条路怎么走。”李岩把两张地图叠在一起，收进袖子里，“他还告诉我，甲拉商队的茶师，不止我娘一个。”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也找到了甲拉商队的人。或者更糟——”李岩偏头看她，“他找到了当年跟我娘一起学茶的师兄弟。那个人手里，可能有和我娘一样的茶树。或者至少，有一样的炒茶手艺。”

赵爽皱了皱眉。

“你怕他？”

“我不怕他。”李岩转身往书房走，“我怕的是，他手里的雾芽比我的好。我娘说甲级茶只经茶师之手。如果赵无极找到了另一个茶师，他能拿到甲级茶。”

“那怎么办？”

李岩走进书房，把两张地图都铺在桌上。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赵爽没见过的光。

“赵爽。”

“嗯。”

“明天开始，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甲拉商队的人给了我一块银牌。你去帮我查——当年跟我娘一起学茶的茶师，还有谁活着。那个茶师现在在哪。赵无极手里的雾芽到底是谁炒的。”

赵爽抱着剑，看着他。

“你怀疑赵无极手里的雾芽有问题？”

“我娘炒的茶，我喝了。”李岩拿起桌上那只锡匣，翻开盖子，闻了闻，“暖的。从里往外暖。赵无极在聚宝楼泡的那壶雾芽，我喝了，凉的。从里往外凉。”

他合上匣子。

“同一棵树的茶，不可能泡出两种截然相反的味道。除非——赵无极手里的雾芽，跟我的不是一批。或者更离谱的——”

他看向赵爽。

“或者他手里的雾芽，根本不是我娘那个品种的雾芽。”

赵爽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做？”

李岩把锡匣放进木箱，合上，又从桌上拿起那张旧地图，小心地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先走我娘的路。”他说，“到了吐蕃，找到甲拉商队，一切就清楚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暮色落下来，树叶在风里翻动，一片一片泛着银白的背面。

他忽然想起他娘信上的最后一句话——“娘累了。你爹在外面喊我吃饭呢，他今天又穿了那件金线袍子，丑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前厅的方向。李百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上了那件金线袍子，正坐在前厅的椅子上，对着一碗凉茶发呆。

“赵爽。”

“嗯。”

“我爹又穿金线袍子了。”

赵爽偏头看了一眼前厅。

“他最近常穿。”

“嗯。”李岩的声音很轻，“我娘说，他穿金线袍子的时候别笑话他。他是穿给她看的。”

赵爽没说话。她只是把剑换到左手，右手在剑柄上轻轻拍了一下。

“明天出发。”

“明天出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