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头春

李岩这一宿，翻来覆去没怎么睡踏实。

天还没亮透，他就披着外衫溜达到了矮墙里。竹筛里的茶芽晾了一整夜，颜色从嫩绿转成了深褐，白毫却更显眼了，像落了一层极细的银霜。他凑近闻了闻，清冽的香气比昨天炒完时沉了不少，像是把那股子锐气全收进了骨头里。

他端着竹筛进了后厨。刘婶已经在灶前忙活了，看见他进来，二话不说把灶膛里最旺的那段炭拨到一边，架上小炉，坐上铁壶。

“少东家，水快开了。”

李岩把竹筛放在灶台上，从碗柜里摸出一只白瓷壶。不是赵无极用的那种薄胎细瓷，而是刘婶平时盛汤用的粗瓷壶，口大肚圆，笨笨的。但他娘信上没写要什么壶，只说了句“文火炒，沸水泡，趁热喝”。

水开了。李岩把茶芽倒进壶里，冲入沸水。

香气瞬间炸开。

跟昨天炒茶时的清冽不同，此刻的香气更沉、更暖，像雨后竹林里被太阳晒热的那一层地气。茶汤倒出来，颜色极淡，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琥珀色。看着跟赵无极泡的雾芽差不多，但闻起来完全不同。

赵无极的雾芽是凉的，像雪水从竹叶尖上滴下来；李岩的雾芽是暖的，像冬天推开窗迎面扑来的第一股风。

刘婶站在灶台旁，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红了。

“夫人当年泡茶……就是这个味。”

李岩倒了三杯。第一杯放在灶台上，对着后厨窗户的方向——那是矮墙那边茶树的位置。第二杯递给刘婶。第三杯自己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入喉极淡，但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沉下去，沉到胃里，又慢慢散开，散到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倦像被一只手轻轻拂掉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亮了。

“好喝。”他说。

刘婶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眼泪掉进杯子里也不管。

“少东家，这茶……比夫人当年的还香。”

“为什么？”

“夫人当年炒茶的时候，火候没这么准。她试了三年，死了两株，第三年才炒出第一锅。那一锅她不太满意，说‘火大了，急了’。你这锅……火正好。”

李岩低头看着杯子里淡得几乎透明的茶汤。他娘炒了三年的茶，总觉得不够好。他第一次炒，火候就对了。

也许他娘不是炒不好。也许她只是太想炒好了。

他把茶壶端起来，往后院走。赵爽已经站在矮墙门口了，抱着剑，马尾扎得比平时松了些，像是刚醒不久。她看见李岩端着壶走过来，鼻子动了动。

“好香。”

“喝一杯。”

李岩倒了一杯递给她。赵爽接过去，没急着喝，先低头闻了闻。她的眉头微微展开，那是李岩见过她最放松的表情。

她喝了一口。

然后她站着没动，过了好几息才把杯子放下。

“这茶……”她低头看着杯底那几片舒展开的嫩芽，“喝了不冷。”

“什么意思？”

“我从小怕冷。”赵爽的声音很平，“师父说我小时候在街上冻坏了，落了病根，冬天手脚都是凉的。喝了这杯茶，从肚子里往外热。”

李岩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没看他，目光落在茶树的方向。阳光从矮墙上漫过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道旧疤照得很淡。

“你娘这棵树，救过人。”

赵爽偏过头看他：“你娘种这棵树的时候，知道你以后会碰到赵无极吗？”

李岩摇头。

“她只是种了一棵树。”他说，“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她只是觉得中原该有这么一棵树，就种了。十年之后我碰上了赵无极，用上了。但她种树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赵爽把杯子放在矮墙上。

“你娘挺厉害的。”

“嗯。”

两人站在矮墙门口，一人端着一杯茶，看那株茶树在晨光里轻轻晃。叶片翻动间银白的光一闪一闪，像有人在树冠里藏了一把碎银子。

前院的安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阿福从月门后面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封信，脸色白得像刚洗过的宣纸。

“少东家！少东家！宫里来人了！”

李岩的茶杯差点脱手。

“什么宫里？”

“朝廷！户部！来了个主事，穿着官服，正在前厅坐着！老爷陪着呢，但老爷今天——”阿福咽了口唾沫，“老爷今天没穿金线袍子，穿了件灰的，看着像个正经人了。少东家您快去吧！”

李岩把茶杯往赵爽手里一塞，拔腿就往前厅跑。赵爽端着两杯茶站在矮墙门口，看了看左手的杯子，又看了看右手的杯子，沉默了一息。

“又没我事。”她嘟囔了一句，把两杯茶都喝了。

李岩跑到前厅门口，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前厅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短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袖口磨了毛边但干干净净。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但一口没动。李百万坐在对面，穿着那件灰布衫，坐得端端正正，脸上带着一种李岩很少见到的、近乎恭敬的表情。

“这位是户部主事周大人。”李百万站起来介绍，“周大人，这是犬子李岩。”

李岩拱手行礼：“周大人。”

周主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李少东家，本官奉户部之命，前来宣布皇商考核第二轮事宜。”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展开。

“第一轮考核结果已评定。雾隐商行以四千八百两的利润位列第一，聚宝楼第二，其余商行依次排列。恭喜李少东家。”

李岩拱手：“多谢大人。”

“第二轮考核题目——”周主事顿了顿，看了李岩一眼，“已在昨日经户部诸位大人合议确定。题目是：三个月内，将江南道茶叶销往吐蕃，并建立一条稳定的商路。”

李岩的心跳停了半拍。

吐蕃。

他娘当年走的那条路。甲拉商队的来路。赵无极半个月前就开始转移货物的那条路。黑金茶砖和雾芽的来路。

周主事合上文书：“李少东家，第二轮考核的期限是三个月。三个月后，户部会派员核验商路成效。届时，各商行需提交完整的商路规划、通关文牒、沿途补给点设置方案，以及至少一笔实际成交的贸易记录。”

他把文书递给李岩。

“另外，本官需提醒李少东家一件事。”

“大人请说。”

周主事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低了一些：“昨日户部收到一封匿名举告，称雾隐商行持有的吐蕃茶砖来路不正，涉及三年前一桩未结的纵火案。举告人说，他已掌握证据，将在适当时候呈交朝廷。”

李岩攥着文书的手紧了紧。

匿名举告。适当时候呈交。赵无极的手笔。他输了一场，转头就在官面上埋了一颗雷。等李岩的商队走到吐蕃，赵无极再把证据递上去，官府一封文书递到吐蕃，李岩的商路就断了。

赵无极在告诉他：你走得到吐蕃，但你的货走不回来。

“周大人。”李岩开口，声音很稳，“多谢提醒。晚辈有一事想问——朝廷对吐蕃商路，可有指定路线？”

周主事摇头：“没有。只要合法通关，任何路线均可。”

李岩点头。他送走周主事之后，站在前厅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好一会儿呆。

李百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儿子。”

“嗯。”

“你娘走那条路的时候，走了三个月零七天。”李百万的声音很平，“她回来的时候，瘦了二十斤，但眼睛亮得吓人。她说那条路难走，但走通了。”

李岩偏头看他。

“爹，你走过？”

“走过一趟。”李百万看着槐树，目光很远，“陪你娘走的。后来她怀了你，就不走了。再后来她生了病，那条路就断了。”

他拍了拍李岩的肩膀。

“现在朝廷让你走那条路。赵无极想在那条路上埋你。”

李岩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书，文书上“吐蕃”两个字被晨光照得发白。

“爹。”

“嗯。”

“甲拉商队的人给了我一块银牌。说凭这个可以找他们。”

李百万转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李岩读不懂的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岩把文书折好，塞进袖子里。他抬头看着天，晨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满地。

“去吐蕃。”他说，“带上我娘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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