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雾芽之地

天刚蒙蒙亮，李岩就睁了眼。

昨晚他几乎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匣子雾芽。天还没亮透，他就爬起来洗漱，特意挑了件洗得发白的干净长衫换上。至于那块平时用来“充门面”的暖玉佩，今天被他摘了，换上一块最不起眼的青玉坠子挂在腰间。

“今天怎么不戴那个值钱的玉了？”

赵爽靠在院门口，手里捏着半块定胜糕。那是刘婶刚塞给她的，她这一早上已经造了三块了。

“今天不靠钱壮胆，”李岩叹了口气，把腰带系紧，“靠别的。”

赵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怀疑：“你还有别的？”

“……赵姑娘，咱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在盼啊。走吧，库房在后面对吧？”

两人穿过商行的重重院落，一路走到最深处。李岩从小在这商行里摸爬滚打，闭着眼都能绕出去，但他还真没注意过，库房后面居然有一块被矮墙围起来的小空地。

矮墙只有半人高，长满了青苔，墙头上爬着枯藤，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岩搬开堵在门口的几块破木板，钻了进去。

站直身子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里面是一块不到两丈见方的小园子。地垄整整齐齐分了三畦，田埂上铺着细白的鹅卵石。虽然被野草盖住了大半，但依然能看出当年有人精心打理过。

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有一株半人高的灌木。枝干细瘦，叶片窄小如针，颜色深绿发暗。

三月的风从矮墙上吹过来，那株灌木轻轻晃了晃。

李岩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叶片。叶片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白毫，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泽。

跟锡匣里的雾芽，一模一样。

“你娘种的。”赵爽站在他身后，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嗯。”

“还活着。”

李岩没说话。他看着那株灌木的根部——泥土松软，没有杂草。田埂上的野草长疯了，但这株茶树周围的土却被翻过，施过肥。

有人一直在照料它。

他转头看向矮墙外面。院墙那边是商行后厨的方向，刘婶每天早晨在那儿烧火做饭，烟囱冒出来的烟刚好熏不到这里。但刘婶厨房的后窗——那个窗子，正对着这块小园子。

李岩站起来，往回走。赵爽跟在后面，没问去哪。

两人穿过院子走到后厨，刘婶正围着围裙在灶前忙活。看见李岩进来，她吓了一跳。

“少东家！您怎么跑厨房来了？早饭我给您送到书房——”

“刘婶。”李岩站在灶台前，看着她，“后面那块小园子，是您一直在打理？”

刘婶的手停了。

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腰粗，说话嗓门大，做饭手艺好得没话说。但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有点慌，又有点委屈，像个被戳穿秘密的小孩。

“少东家……我……老爷说不让跟您提。”

“我爹让你不要提？”

刘婶把围裙攥了攥，长长叹了口气。

“那是夫人留下的。夫人走之前那年春天，亲手种的。她说那苗娇贵，不能浇太多水，不能晒太多日头，不能闻油烟。她让我每三天浇一次山泉水，每半月松一次土。”

刘婶的眼眶红了。

“她跟我说——‘刘婶，这苗要是活了，将来我儿子长大了，让他自己来看’。”

“夫人走之后，老爷让把那块地封了。但我想着……夫人交代过的事，我得办好。所以这些年，我隔三差五就去看看。那苗命硬，真活了，一年比一年壮。”

李岩站在灶台前，看着刘婶粗糙的手。

那双天天给他做饭的手，每天早晨趁他还没醒的时候，先端着一瓢山泉水绕过三进院子，去浇一株她根本不懂的茶树。

浇了十年。

“刘婶。”他的嗓子有点紧。

“少东家您别这样，我……我就是觉得，夫人交代的事不能马虎。”刘婶擦了擦眼角，又恢复了平时的大嗓门，“您吃饭了吗？没吃我给您盛粥，今天熬了鱼片粥，鲜着呢！”

李岩端着粥碗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脑子转得飞快。

他娘种下的雾芽活了。活了十年，长成了一株半人高的灌木。他昨晚在锡匣里看见的那些茶叶，就是这株茶树最早的一批叶子。他娘封存了它们，等他长大。

而赵无极手里的雾芽，多半是从别处收来的，甚至可能是他娘早年卖给甲拉商队的货。赵无极在宴会上亮出雾芽，是想用“稀有”来压他。

但如果李岩能拿出“活的雾芽树”——当年甲拉商队的女茶师亲手在江南种活的、中原唯一一株雾芽——

他放下碗，站起来。

“赵爽。”

“嗯。”

“你师父今天什么时候到？”

赵爽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陈伯一早就去接了。山路不好走，但以他的脚程，午前能到。”

李岩点头。他刚想说下一步该怎么办，阿福从前面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少东家！聚宝楼又送帖子来了！”

李岩接过信封。这一次信封是普通的素白纸，没有暗纹。里面只有一张便笺，上面写着一行字，仍然是赵无极那手清秀工整的小楷。

【李少东家，昨夜睡得可好？附上一份薄礼，聊表心意。另——后日宴上，我会当众冲泡雾芽。届时请李少东家务必带上您的货，咱们当众比一比。若李少东家拿不出能比的东西，恐怕今日的茶商们，会重新想想该跟谁做生意。】

李岩翻过便笺，下面压着一小片极薄的白纸，上面印着几片细如针尖的茶叶——是雾芽的形态。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此物产自甲拉商队，中原仅我手中有货。李少东家若有意，后日可当面谈价。】

李岩笑了。

赵无极啊赵无极，你手里有甲拉商队的雾芽，但你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你以为你是中原唯一有货的人，你不知道我娘就是甲拉商队的人。

“阿福。”李岩把便笺折好，塞进袖子里，“回个帖子——就说，后日李岩准时到。另外加一句：请赵兄多备一壶水。我带去的茶，怕他那一壶不够泡。”

阿福瞪大眼睛：“少东家，这……这么回？”

“就这么回。”

阿福缩着脖子跑了。赵爽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开口：“你娘在甲拉商队做过茶师，赵无极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就不会拿雾芽来压我了。”李岩转头看她，眼睛里闪着光，“他以为雾芽是他手里的王牌。他不知道这张牌有一半在我手里。”

赵爽歪了歪头：“但你手里那匣雾芽——”

“是死的。放了十年，味道肯定不如新茶。”李岩接过她的话，“但我娘种的那棵树，活的。那棵树每年还出芽。今年的春茶还没采，茶芽还在枝头上。赵无极的雾芽是存货，我的雾芽是活的。”

赵爽想了想：“茶客们会更喜欢哪个？”

“不知道。”李岩坦诚地摇头，“但后日宴上，我能拿出一株活的雾芽树。赵无极拿出来的是一包干叶子。就算他的茶再好，也比不过我手里有根。”

赵爽嘴角弯了弯：“你又在笑。”

“我高兴。”

“你高兴的时候，笑容很欠揍。”

“赵姑娘，你今天已经骂了我两回了。”

“还有第三回——你粥快凉了。”

李岩低头一看，果然。他三两口把粥扒完，放下碗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厨方向。矮墙那边，那株雾芽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摆动。

“刘婶。”他喊了一声。

刘婶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少东家？”

“今天开始，那棵树我来浇。”

刘婶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嘞！少东家，水缸在那边，瓢挂墙上！”

李岩拎着水瓢绕过三进院子，走到矮墙后面。赵爽跟在他后面，抱着剑，靠着墙看他浇水。

阳光落在茶树细小的叶片上，银白色的毫毛泛着微光。

李岩蹲在地垄边，一瓢一瓢地浇，动作很慢，很轻。他爹说，他娘走之前让他把第一批雾芽封存起来，等他长大。但没说这块地还在，没说这棵树还活着。

也许他爹也不知道。也许他爹知道，但不敢告诉他。

“赵爽。”

“嗯。”

“后天去聚宝楼，你站我旁边就行。”

“然后呢？”

“然后——”李岩把最后一瓢水浇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要让赵无极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茶’。”

院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陈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少东家！清虚道长到了！”

李岩放下水瓢，回头看了茶树一眼。

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答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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