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午时开库

第二天一早，雾隐商行门口就热闹得像赶集。

李岩站在院子里，看着陈伯指挥伙计们把库房隔壁那间空屋重新布置。地上铺了干净的草席，茶砖码成一座小山，旁边摆了三张长桌，桌上放着茶刀、茶则、白瓷碗和一排空茶壶。不知道的还以为雾隐商行要开茶馆。

“陈伯，是不是太夸张了？”李岩忍不住问。

“少东家，做买卖讲究排场。”陈伯头也不回地指挥伙计把最后一摞茶砖摆正，“气势足了，客人掏钱也痛快。”

李岩张了张嘴，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但一时又想不出反驳的话。

赵爽靠在廊柱上，看着满院子忙活的伙计，打了个哈欠。她昨晚没睡好——李岩后半夜听见她在院子里练剑，剑风破空的声音一直响到天快亮。

“赵姑娘。”李岩走过去，“昨晚没睡？”

“睡了。后半夜有人在后墙外面转悠。”

李岩的笑容凝住了：“你怎么不叫我？”

“我能解决。”赵爽把剑从左手换到右手，“只是几个探子。我往外墙扔了块石头，就跑了。”

“扔了块石头？”

“扔在他们脚边。”赵爽看了他一眼，“没砸人。”

李岩松了一口气。他差点以为这位姑奶奶把赵无极的探子给埋了。

“不过——”赵爽忽然偏了偏头，“他们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赵公子的货已经到了’。”

李岩的眉头皱了起来。赵无极的百年黑金到了。他昨晚运到城北废庙，今天上午运过来。时间卡得刚好——午时品鉴，赵无极会带着那块百年黑金茶砖，踏进雾隐商行的大门。

“陈伯。”李岩喊了一声。

陈伯从库房那边快步走过来，袖口沾着灰，但精神头比平时还足：“少东家？”

“那件事办好了吗？”

“办好了。”陈伯的声音压得很低，“昨晚连夜办的。赵无极在城北那个废庙里的货，老奴已经派人盯着了。另外，您要的那份东西，也准备好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泛黄的纸，递给李岩。李岩展开看了一眼——是三年前吴德贵寄存货物时的原始契书，上面有吴德贵的签名和手印，还有雾隐商行的收货章。

“这份契书能说明什么？”

“说明这批黑金茶砖是雾隐商行合法持有的。”陈伯的声音很平，“吴德贵寄存货物，逾期未取，按大周律例，寄存期满三年，货主未付寄存费且未续存的，货物归寄存方所有。这批茶砖三年前入库，吴德贵失踪满三年，这批货的归属权完全在我们手里。白纸黑字，官府也认。”

李岩把契书折好收进袖子里。

赵无极不是想质疑他的货“来路不正”吗？他手里有契书，有官府认可的合法手续。赵无极那块来路不明的百年黑金，拿什么跟他比？

“还有一件事。”陈伯凑得更近了，“昨晚赵无极请去聚宝楼的那几个茶商——孙家和刘家的家主，今天一早都差人来问，能不能提前来商行看货。”

李岩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提前来看？”

“是。赵无极昨晚在聚宝楼给他们看的货有问题，老奴打听到——赵无极给他们看的是新茶砖，泡出来的茶汤颜色浅，味道也淡。孙家主当场没说什么，但回家就跟管事说‘明天早点去雾隐商行’。”

李岩笑得肩膀都在抖。赵无极机关算尽，结果用力过猛——他手里那块百年黑金是唯一的真货，他舍不得拿出来给茶商品尝，只拿了新茶砖充数。那些茶商喝了李岩的八年老砖，再喝赵无极的新砖，嘴早就养刁了。

“陈伯，”李岩拍了拍老管家的肩膀，“你这三十年商行没白干。”

陈伯微微欠身：“少东家过奖。”

巳时刚过，第一家茶商就到了。是昨天第一个站起来支持李岩的那个胖茶商，姓周，做的是西北商路。他下了马车就直奔库房，围着那堆黑金茶砖转了三圈，又蹲下来闻了半天，抬头看李岩的眼神像看财神爷。

“李少东家，你这批货——”

“周叔，午时开库，当面验货当面出价。现在不急。”

周老板搓着手笑：“不急不急，我就是先看看，先看看。”嘴上说不急，人已经挪到茶砖堆旁边，手在茶砖上摸来摸去，舍不得放。

接着是瘦茶商，姓吴，做的是南边福建的生意。再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到午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茶商，乌泱泱一片，个个伸长脖子往库房里看。

赵无极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来的时候排场不小——一辆黑漆马车，四匹白马，车帘上绣着聚宝楼的金线标记。钱三先跳下来，然后恭恭敬敬地掀开车帘。赵无极一袭白衣，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从容地下了车。

满院子茶商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赵无极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笑容温润：“李少东家好大的手笔。这么多叔伯都到了。”

“赵兄肯赏脸，是雾隐商行的荣幸。”李岩站在库房门口，笑容标准，“里面请。”

赵无极走进库房，目光落在那堆黑金茶砖上，停了两息。他微微点头，像是认可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认可。

“李少东家的货确实不少。”他把手里的紫檀木匣放在长桌上，轻轻推开匣盖，“既然各位叔伯都在，我这儿正好也有一块茶砖。想跟李少东家的货比一比。”

匣盖打开，里面是一块茶砖，颜色黑中泛紫，砖面上压着莲花纹，纹路清晰得像昨天才刻上去的。茶砖旁边还放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吐蕃文。

满堂茶商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就是百年黑金？”

“莲花纹！这才是正经吐蕃贵族的东西！”

“比李少东家那个黑疙瘩好看多了……”

赵无极听着这些议论，笑容不动声色。他看向李岩：“李少东家，既然品茶会办到你这里来了，那咱们就按你的规矩来——当面验，当面比。”

李岩看着那块百年黑金，眼前的淡金色曲线跳了出来。

【吐蕃黑金·莲花纹·百年老砖，当前市价纹银八十两。明日+95%，后日+210%，三日后+400%。】

确实是百年老砖。价格曲线告诉他这是真货，而且涨得比他手里的八年茶砖还猛。

但李岩也看见了另一件事——那块百年黑金的木牌上，刻着吐蕃文和一行极小的汉字。那行汉字他看不太清楚，但“吴德贵”三个字他认出来了。

这块百年黑金，是吴德贵的货。

三年前那个失踪的徽商，他的货不止存到雾隐商行那三车。他随身带着一块最好的百年黑金，这块黑金后来落在了赵无极手里。

李岩看着赵无极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忽然觉得恶心。

“赵兄这块茶砖确实漂亮。”李岩笑着开口，声音不大，但满屋子都安静了，“不过我想请问赵兄——这块百年黑金，你是从谁手里买来的？”

赵无极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吐蕃商人。怎么，李少东家觉得有问题？”

“没问题。”李岩从袖子里抽出那份泛黄的契书，展开，放在桌上，“只是想请各位叔伯看看这个。”

契书展开在长桌上，吴德贵的签名和雾隐商行的收货章清清楚楚。李岩指着上面的字：“三年前，徽商吴德贵将三车货物寄存于雾隐商行，其中包括三百块吐蕃黑金茶砖。寄存期满，货主未续存，按大周律例，货物归寄存方所有。”

他抬头看向赵无极，笑容依旧温和。

“赵兄手里这块百年黑金，巧了，也是吴德贵的货。当年吴德贵失踪之前，随身带着一块最好的百年黑金。这块茶砖和雾隐商行库房里那三车货，原本是一批。”

满堂茶商的表情变了。赵无极的脸色终于有了裂痕。

“李少东家，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李岩拿起赵无极那块百年黑金，轻轻翻过来，指着木牌上那行极小的汉字，“这块木牌上的‘吴德贵’三个字，赵兄应该没注意过吧？你花大价钱从吐蕃商人手里买来的‘贵族专供’，其实是三年前一个失踪徽商的遗物。而那个徽商之所以失踪——我很好奇，当年那场火灾，到底是谁放的？”

库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屋檐滴水的声音。

赵无极站在长桌对面，白衣如雪，笑容彻底没了。他的嘴唇微微发白，手指攥着紫檀木匣的边缘。

赵爽在李岩身后无声地移动了半步。她的重心微微下沉，脚掌抓地，右手已经搭上了剑柄。

满院茶商的目光在赵无极和李岩之间来回转，没人敢先开口。

赵无极看了李岩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

“李少东家好口才。”他慢慢地说，“但口说无凭。你说这块茶砖是吴德贵的，有证据吗？”

李岩笑了。

“赵兄想看证据？”

他转头看向陈伯。陈伯点点头，转身出了库房。片刻之后，他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两个穿着补丁道袍的年轻人，一个胖一个瘦，正是落霞剑派的两个小弟子。

胖弟子手里捧着一块旧毡子。毡子发黑，上面有暗纹，边缘缺了一角。

“赵兄。”李岩把毡子接过来，展开在桌上，“这是当年吴德贵用来包裹黑金茶砖的毡子。上面有吐蕃商队的暗纹，和赵兄那块茶砖上的莲花纹一模一样。而这块毡子——”

他指向赵无极手里的紫檀木匣。

“赵兄的匣子里，应该也衬着一样的毡子吧？”

赵无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木匣。匣底果然衬着一块黑色毡子，暗纹和桌上那块一模一样。

满堂茶商哗然。

赵无极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退后一步，钱三立刻挡在他面前。

“李少东家这是要仗势欺人？”钱三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赵爽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听见“锵”的一声剑鸣，钱三手里的短刀已经飞了出去，“叮”地钉在库房的房梁上。赵爽站在赵无极面前三步处，剑尖指着钱三的咽喉。

“别动。”她说。

满堂茶商齐齐后退三步。周老板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赵无极看着面前这柄剑，剑身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一贯温润从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

李岩走到赵无极面前，笑容依然温和。

“赵兄，我今天不抓你，也不报官。这些事，让官府去查。”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赵无极听得见，“但你记住——雾隐商行的库房，不是谁都能惦记的。”

他退后一步，朗声对满院茶商说：“各位叔伯，今天的品鉴到此为止。明天午时，雾隐商行正式开库售货。三百块八年黑金茶砖，价高者得。各位今晚回去好好想想——是买真货，还是买官司。”

茶商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朝李岩拱手，匆匆离开。赵无极在钱三的搀扶下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李岩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李岩暂时读不懂的、极冷极静的东西。

赵无极走后，院子里空了下来。李岩站在库房门口，后背全是冷汗。他的手在发抖——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抖的。

一只手伸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碗热茶。是赵爽。

“喝。”

李岩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赵姑娘。”

“嗯。”

“你刚才那剑……拔得挺快。”

赵爽，转身往廊下走。

“你也不错。”她头也不回，“嘴比剑快。”

李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茶没那么烫了。

他转头看向陈伯：“陈伯，赵无极那块百年黑金——”

“还在桌上，他没带走。”

李岩走回库房，站在长桌前。那块百年黑金安静地躺在匣子里，莲花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冷光。他伸出手，摸了摸砖面上的纹路，然后闭上眼。

价格曲线浮现。

【吐蕃黑金·百年老砖，明日+95%，后日+210%，三日后+400%。】

后天。

后天这块茶砖会涨到四倍。而他手里那三百块八年茶砖，会涨到将近三倍。

他睁开眼，看着满库房的黑金茶砖，忽然觉得这一切有点不真实。三天前他还在库房里对着一堆破绸子发呆，三天后他手里握着价值几千两的黑金茶砖，还把赵无极逼得当场失态。

他笑了一声。

“陈伯。”

“在。”

“明天开库，把价钱定在纹银十二两起。不还价，价高者得。”

陈伯愣了一下：“少东家，市价才六两——”

“明天就不是六两了。”李岩看着那块百年黑金，眼睛里映着暗沉的光，“赵无极今晚会连夜把这块百年黑金的价格抬上去。他手里有货，他要靠这块砖翻盘。咱们的八年砖虽然不如百年的，但胜在量大。他抬他的价，咱们走咱们的量。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

“咱们的货已经出完了。”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头。

“老奴明白了。”

李岩走出库房，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数银子。

他抬头看着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无极临走前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冷。一种猎人看着猎物挣扎时的那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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