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醉道士与黑金砖

落霞剑派在乌程县城北面的栖霞山上，山路陡峭，石阶长满了青苔。李岩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开始打颤了，抬头一看，赵爽已经站在上面十几级台阶处，气定神闲地等着他。

“你平时出门都坐马车对吧？”赵爽问。

“马车是文明的产物。”李岩喘着气，“你们练武之人不懂。”

“我确实不懂。我要是懂，现在就该把你踹下山去。”

李岩识相地闭了嘴，埋头继续爬。好不容易到了山顶，他扶着膝盖抬头一看，愣住了。

眼前是一座破得不能再破的山门，匾额上“落霞剑派”四个字掉了两个，只剩“落”和“派”悬在头顶，风一吹就晃。院墙塌了半边，用竹篱笆勉强拦着。院子里晒着几件打满补丁的道袍，一只黄狗趴在台阶上，连叫都懒得叫。

清虚道长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手里捧着个酒葫芦，眯着眼晒太阳。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

“哟，丫头回来了。”老道士的目光转到李岩身上，笑了，“还带了只肥羊。”

“道长好。”李岩拱手行礼，笑容标准，“打扰您清修了。”

“清修？”清虚道长拍了拍石桌，“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清修？我在等死。这破山头连个香客都没有，穷得只剩风了。说吧，来找我干什么？”

李岩在石桌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两壶酒，放在桌上。清虚道长的眼睛瞬间亮了。

“会稽山二十年陈酿。”李岩说，“乌程县最大的一坛，被我爹藏在库房最里面，我偷出来的。”

清虚道长一把抢过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脸上笑开了花：“好小子，懂规矩。问吧。”

“我想问道长一件事。”李岩把声音放低，“关于……黑金。”

清虚道长的手停在半空。酒壶还举着，但笑容没了。他盯着李岩看了好几息，眼神里那种醉醺醺的迷糊忽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从哪听来的这三个字？”

“赵姑娘说，您年轻时候在吐蕃喝过。”

清虚道长扭头看了赵爽一眼，赵爽靠在院墙上，抱着剑，面无表情地回看。老道士叹了口气，灌了一大口酒。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他抹了抹嘴，“我年轻的时候在西域走过一趟商，那时候还没出家，给一个吐蕃商人当护卫。翻过唐古拉山的时候遇上雪崩，人死了大半，剩下的躲进一个山洞里困了七天七夜。粮食吃完了，就靠那个吐蕃商人随身带的一块茶砖撑着。”

他又灌了一口酒。

“那茶砖黑得跟炭一样，硬得跟石头一样，用刀砍都费劲。我们拿雪水煮，煮出来的茶汤是琥珀色的，喝一口，浑身发热，手脚不僵了，连伤口的血都止住了。就靠那块茶砖，我们撑到了救援来。”

李岩听得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个吐蕃商人说那茶叫什么？”

“他说叫‘甲拉’。”清虚道长眯着眼回忆，“吐蕃话里‘甲’是茶，‘拉’是神。神茶。后来汉人商队管它叫‘黑金’，因为那东西在吐蕃比金子还贵。一块百年的老茶砖，在拉萨能换一匹上等战马，或者十个奴隶。”

“为什么越老越值钱？”

清虚道长翻了个白眼：“你问我？我怎么知道。那吐蕃商人说，那茶砖是用一种特殊的老茶树叶子做的，做法跟咱们中原完全不一样，发酵好几遍，压成砖再阴干好几年。放得越久，药性越足。他们当地人拿它当药，治瘟病、治寒症、治跌打损伤。听说吐蕃的贵族家里都存着老茶砖，谁家存得多，谁家就有面子。”

李岩的心跳越来越快。他面上不动声色，但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他昨天在库房里看见的那摞陈年茶砖，颜色黑得发暗，硬得像石头，表面结了蛛网但一点没发霉。当时他还纳闷，按江南的潮气，什么东西放三年都得长毛，那茶砖愣是干干净净的。原来如此，那种茶砖天生就是能存放很久的。

他又想了想那个价格曲线的异常——剧烈跳动，看不清具体数值，但方向绝对是暴涨。如果最近有人在中原找这种茶砖，如果这个消息还没传开，如果赵无极还不知道……

“道长。”李岩给他续了酒，“您还记得，那个吐蕃商人长什么样吗？”

“记得。大胡子，高个子，左耳戴了个银环。”清虚道长忽然顿住，“等等，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李岩笑容温和，“随便问问。”

清虚道长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李岩的手腕。老道士的手劲大得吓人，李岩差点叫出来。

“小子。”清虚道长的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清醒，“你是不是手里有货？”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看。”

李岩的眼珠子立刻定住了。

清虚道长松开他，仰头灌了口酒，哈哈大笑：“行了行了，我不问了。你小子要是真能做成这笔生意，记得给我留一块。我这条老命当年就是那块茶砖捡回来的，我想看看这中原的水土能不能养出一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要提醒你——这东西在吐蕃贵，在中原可不一定。你要是手里有货，得找到识货的人。”

“我知道。”李岩站起来，拱手行礼，“多谢道长。”

他转身往山下走。赵爽从墙上直起身，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清虚道长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丫头！”

赵爽回头。

“这小子虽然怂了点，但比你那些师兄弟靠谱。”清虚道长灌了口酒，“至少他偷酒知道偷最好的。”

赵爽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继续走。但李岩余光瞥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极快极轻，像风吹过湖面的一道涟漪。

下山的路上，赵爽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像只山猫。李岩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脑子里全是事。

“赵爽。”

“嗯。”

“你师父说那个吐蕃商人左耳戴银环——”

“嗯。”

“你刚才在山上，有没有注意到你师父院子后面晾着什么东西？”

赵爽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院子后面？”

“对。竹篱笆那里，晾着一块旧毡子，颜色发黑，上面有暗纹。”

赵爽皱眉想了想：“那又怎样？”

“那毡子上的暗纹，是吐蕃商队常用的标记。”李岩扶着旁边的树干喘了口气，“你师父嘴上说不关心，其实他把当年那块茶砖的包装毡子留了四十年。”

赵爽愣了一下，回头往山上看了一眼。

“那个酒鬼……”

“他比你看起来的要精明得多。”李岩说，“他只是装糊涂。”

赵爽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往山下走。走了一段，她忽然说：“你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我眼睛一直在发光。”

“不一样。”赵爽头也不回，“你算账的时候是冷的，像在打算盘。说那个茶砖的时候是热的，像在……”

她没说完。

“像什么？”

“像个人。”赵爽说完就加快了脚步。

李岩在后面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这姑娘说话怎么老是这样，夸人夸到一半就跑了，跟她的剑一样，扎一下就走。

回到商行已经是午后了。李岩顾不上吃饭，直奔库房隔壁那间空屋。陈伯已经按照他的吩咐，把那摞陈年茶砖搬了过来。此刻那堆茶砖码在屋子中央，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泽。

李岩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块茶砖。冰凉、坚硬、粗糙。他闭上眼，价格曲线再次浮现。这一次比早上更清晰了。

【陈年茶砖·吐蕃黑金，当前市价纹银六两。明日+15%，后日+62%，三日后+180%。】

一百八十个点。

李岩倒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指停在茶砖上，半天没动。

六两银子的东西，三天后会变成将近十七两。一百斤就是一千七百两。而他花了四十两，整整买下了三百斤。

五千一百两。

他蹲在地上，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从低到高，最后变成了拍着大腿笑。陈伯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少东家对着一堆破茶砖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少东家，”陈伯谨慎地开口，“您……还好吗？”

“陈伯！”李岩站起来，眼睛里全是光，“你知不知道这批茶砖是什么？”

“老奴不知。”

“是黑金！吐蕃黑金！放得越久越值钱的那种！赵无极买的是徽州珠兰，咱们手里的是吐蕃黑金！他拿什么跟我比？”

陈伯的眉毛动了动，然后慢慢展开，最后整张脸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少东家，”他声音微微发颤，“您确定？”

“我确定。”李岩一字一顿，“后天，这批茶砖会暴涨。”

陈伯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恢复了平时那种波澜不惊的表情。

“那老奴这就去安排。这批茶砖不能放在这里，得换个地方。另外，得散布消息——就说雾隐商行手里有一批‘来历不明’的老茶，让市场上的人先注意到。”

李岩眼睛一亮：“陈伯，你比我想的还会玩。”

“老奴只是替少东家分忧。”陈伯微微欠身，“对了，还有一件事。”

“说。”

“老爷今天早上出门了，说要去‘会会老朋友’。”

李岩的笑容僵住了：“什么老朋友？”

“老爷没说。但穿的是那件金线袍子。”

李岩的头开始疼了。他爹穿金线袍子，要不就是给他安排相亲，要不就是去炫耀。但这一次——

“陈伯，我爹不会去聚宝楼了吧？”

陈伯沉默了两息。

“老奴……不确定。但老爷出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帖子。”

李岩闭眼。

他爹这是拿着赵无极送来的品茶会帖子出门了。

“阿福！”他冲到院子里喊，“备车！去聚宝楼！”

赵爽从廊下走出来，剑已经抱在怀里了。

“出什么事了？”

“我爹拿着赵无极的帖子出门了。他穿着金线袍子，兜里揣着至少两千两银票，脸上挂着‘我儿子是天才’的表情。”李岩一边往外冲一边说，“他这是去砸场子了。”

赵爽跟在他后面，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

“那不是正好？”她说，“你爹去砸场子，省得你后天再跑一趟。”

“赵姑娘，你不了解我爹。”李岩跳上马车，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了，“我爹穿金线袍子去赵无极的地盘，就等于一只肥羊走进狼窝——他是去送人头的。”

赵爽跳上马车，坐在他旁边，剑横在膝上。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车。”

李岩冲着车夫喊了一声。马车在石板路上飞驰起来，朝聚宝楼的方向冲去。

车厢里，赵爽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喂。”

“嗯？”

“你刚才说，你爹是肥羊。”

“对。”

“那你是小肥羊？”

李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姑娘，你这是在骂我。”

赵爽把脸转向窗外，但李岩分明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在笑。这姑娘终于学会笑了，虽然笑的方式是骂人。

马车转过街角，聚宝楼的金字招牌已经遥遥在望了。

李岩攥紧了袖子里的手。

后天才是决战。但今天，得先把那只穿着金线袍子的老肥羊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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